可只有谢知禾自己知道,心里到底比前几次更沉了几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完全不在意。
她在意的不是自己被人说几句。
而是这些话若真传进将军府,裴老夫人会怎么想。
更要紧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会在意裴定川会不会被这些流言牵连。
从前面对顾府风声,她第一反应多半是怎样脱身、怎样不被压死。如今轮到裴定川,她却会先想,他那样的人,本不该被她拖进这些脏话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谢知禾自己便怔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货样重新压平。
原来动心这件事,一旦生出来,便连外头最俗的风声,都能比从前更容易刺到人一点。
那晚回到后院,桂婆婆给她端来一碗热汤。
老人家没有问外头说了什么,只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
“知禾,”桂婆婆忽然道,“你如今心里有事。”
谢知禾手指一顿。
“铺子里事多。”
“不是铺子的事。”桂婆婆道。
谢知禾抬眼,对上桂婆婆那双看尽风霜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搪塞的话。
桂婆婆也没逼她,只把热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人心要动,不丢人。只是别急着把自己交出去,也别因为怕,就硬说自己没有心。”
谢知禾喉间微涩。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才轻声道:“我知道。”
她知道自己怕什么。
也知道裴定川同顾行舟不同。
可不同并不等于她能立刻不怕。
梁守拙看她半晌,最终只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便好。只是这回不比前头,流言若传得太凶,将军府那边的态度就很要紧。”
谢知禾垂眸。
她当然知道。
也正因知道,她才更不能先乱。
“先做事。”她道,“等该来的话来了,再听。”
只是她没想到,该来的话,比她以为的更快。
那日夜里,谢知禾把仓损后的补货单又看了一遍。
纸上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数目。
哪处旧仓还缺多少,哪家小铺明日该提多少,哪几批水浸粮要尽快处理。可她看着看着,眼前却总会浮起裴定川在火场边站着的影子。
她索性搁下笔,起身推开窗。
夜风一吹,心里才清醒些。
她低声对自己道:“先把粮局守住。”
这句话像提醒,也像约束。
她可以动心。
但不能在局还未稳时,先把自己弄乱。
她更不能把裴定川当成一处新的归宿,便忘了自己一路走到今日,最先要守住的仍是脚下这条路。
想明白这一点,她才重新坐回灯下。
笔尖落下时,字比方才稳了许多。
她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道线。
裴定川可以让她动心,但不能让她失衡。
她可以因他一句话心里发热,却仍要在第二日清晨照旧去看旧仓、对粮数、问价单。若这份心意真有以后,也该长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子里,而不是长在一阵火光之后的恍惚里。
这点清醒,是她给自己的退路。
也是她愿意继续往前看的底气。
第二日,裴定川让常青送来仓场修补的回话。
信不长,只写了几处要紧安排:西侧库架重修,守夜人换两班,外头巷口加暗哨,前夜被记名的两个粮行伙计已让人盯着。
末了还有一句。
“你那边若要补调人手,直接同常青说。”
没有半句私情。
也没有一句安慰。
可谢知禾看完,心里反而更安稳。
他没有把那夜的并肩变成暧昧话头,也没有因外头风声便刻意避开。他仍把事情摊开来谈,把她放在能继续做事的位置上。
谢知禾把信纸压进账册里。
她想,也许自己真正动心的,并不是某一瞬他多温柔。
而是每一次风声起、火光起、乱局起,他都没有把她从桌前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