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场火后的第三日,京里关于谢知禾和裴定川的流言,果然更凶了。
有人说她不过是借着守仓那一夜,真把自己守进了将军府。
也有人说裴定川行军打仗一把好手,碰上会做账的女人,到底也难免动心。
更难听的,则藏在茶盏后头、铺门外头,只用几声意味不明的笑便能传出许多脏意。
商会里的人更不消说。
原先还只是半真半假地打趣几句。如今见她一步步起势,风向便也开始分了。
有的人眼看她已不是轻易能踩回去的,便想顺势同她套近乎。
也有的人越发盼着她这一回栽下来,便好证明:女子靠得再近,也不过是借势。
梁守拙去商会转了一圈回来,脸上比前些日子更沉。
“孙文谦那边还算有数,没跟着把话往难听里压。可底下那些人,各自有各自的算盘。”
谢知禾嗯了一声。
她并不意外。
梁守拙又道:“有人还拿仓场那夜说事,说将军亲自赶过去,是为你,不是为粮。”
孙巧娘当即恼了:“那粮不是他将军府也要稳的么?”
“他们当然知道。”梁守拙冷声道,“知道归知道,说出来就不是那个味了。”
更麻烦的是,有两家原本要同禾记续小单的铺子,忽然改口说再等等。
话说得客气,说是近来货路不稳,要先看两日。
可梁守拙一听便知道,这不是怕货路。
是怕站到谢知禾这边,便被人说成跟着将军府和禾记一同借势。
流言若只伤耳朵,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它一旦开始碰买卖,便不再只是闲话。
谢知禾把手里的账页合上。
她忽然觉得,这些话像一张旧网。
不管女子做的是账、货、粮还是命,只要她身边有个男人,那些人便总能把她所有本事都剪碎,重新编成一段暧昧闲话。
商会本就是看利站队的地方。
她若只停在有本事的位置上,许多人还可一边轻慢一边忍着她。
可一旦她开始靠近将军府、靠近更大的盘,便总会有人急着把她重新按回“靠男人”的旧位里去。
孙巧娘一边整理货样,一边气得不轻。
“守仓那夜,东家一整夜没合眼,怎么到他们嘴里,就只剩这些腌臜话?”
谢知禾把手里的小单折好。
“因为他们看不见人做事。”
“是不愿看。”梁守拙道。
谢知禾轻轻点头。
是,不愿看。
若承认她能稳价、守仓、清账,便等于承认一个女子不靠高门恩赏也能站到他们前头。相比之下,把她说成依附裴定川,反倒让许多人心里舒服。
傍晚,齐妈妈来请她去将军府时,谢知禾脚步比平时略慢了半寸。
不是怕。
只是心里那点前所未有的在意,叫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真有些想知道,裴老夫人对此会怎么想。
齐妈妈大概也瞧出了她今日的沉静,进暖阁前低声提了一句。
“外头的话,老夫人都听见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谢东家不必先在心里替旁人判自己。”
谢知禾一怔。
齐妈妈看着前头的门,声音很轻:“老夫人若真要因几句外话看轻你,今日就不会叫你来。”
这一句话并不算承诺,却让谢知禾脚下稳了些。
谢知禾心里微微一沉,脚下却还是稳稳迈了进去。
裴老夫人正坐在窗边择一盆新送来的春兰,神色看不出什么。她见谢知禾进来,也没先提流言。
只让她坐。
谢知禾坐下时,手指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
她不是怕裴老夫人责备。
若真责备,她反倒知道该如何应对。最难的是,对方若什么都不说,只在心里把她看轻,从此将她挡在将军府门外,那才叫人无从解释。
裴老夫人像看出了她这点心思,却没有立刻点破。
她只是把那盆春兰转了个方向,剪去一枝枯梗。
“花要养得好,不能只看开得艳不艳。根不稳,叶再好看,也撑不了几日。”
谢知禾听懂了,却没有贸然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
谢知禾没有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