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外头那些风声……”
裴老夫人却像没甚兴趣听完,只把手里最后一片枯叶掐掉,淡淡道:“能做事的人,比会讲门第的人有用。”
这一句,不轻不重。
却叫谢知禾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松了。
她甚至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因为裴老夫人没有同她说“你不必在意”。
也没有说“将军府自会替你压下去”。
她只是平平地认了一件事。
认的是本事。
也是位置。
裴老夫人将那片枯叶放到一旁,又道:“外头人爱把女子做成的事,往男女私情上扯。可府里用人,看的是谁能把事做妥,不是谁嘴上门第说得响。”
谢知禾垂下眼。
“我记下了。”
“记下便好。”裴老夫人道,“你也不必拿这些话来折磨自己。若你做不好,没人会因流言少说你一句;若你做得好,也不必因流言先退一步。”
谢知禾喉间微涩。
“老夫人不觉得,我会给将军府添麻烦?”
裴老夫人抬眼看她。
“麻烦不是你添的。是那些不愿看人做事的人添的。”
这话落得很淡,却极稳。
裴老夫人又道:“再说,将军府这些年少麻烦了么?若怕麻烦,便不必管抚恤,不必稳粮,也不必收拾二房那些烂账。”
谢知禾终于低头,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老夫人。”
裴老夫人摆了摆手。
“谢我做什么?后头事还多。你若真觉得谢,便把眼前这盘粮局看稳。”
这话仍不算亲近。
却比亲近更稳。
齐妈妈站在旁边,眼底也带了点笑意。
谢知禾来时心口压着的那一点沉,终于慢慢散开。
裴老夫人又让齐妈妈取来一叠小册子。
“这是府里几处采买的旧数。”她道,“外头既爱说你靠将军府,那便让他们说去。你该看的账,照旧看。该做的事,照旧做。”
谢知禾抬眼。
这已不是一句安慰。
这是老夫人当着她的面,把将军府的事继续放到她手里。
齐妈妈把册子递过来,语气温和:“老夫人说,今日不必看完,带回去慢慢理。”
裴老夫人看着她接过册子,才道:“你若因外头几句闲话便不敢再来,往后也做不成更大的事。”
谢知禾抬眸。
裴老夫人语气仍淡:“我今日叫你来,不是叫你听我安慰。是叫你知道,将军府的门,不是外头那些人用嘴替我关的。”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稳稳钉在谢知禾心上。
谢知禾双手接过。
册子并不厚。
可在这个流言最盛的时候递到她手里,分量便完全不同。
裴老夫人没有高声替她辩白,却用最实际的方式告诉她:将军府不因外头几句脏话便收回信任。
谢知禾把小册子收进袖中,心口竟比来时轻了许多。
她从前最怕高门里的态度变得悄无声息。
今日给你一盏灯,明日听见外头一句闲话,便把灯撤了,还要说是为你好。顾府里这样的事太多,她早已学会不轻信长辈的和善。
可裴老夫人不是只给一盏灯。
她是把该看的账、该做的事继续递过来。
这份态度没有明说偏爱,却比偏爱更叫人能站稳。
而另一边,裴定川站在廊外,恰好也把这句话听了个正着。
他本是来向母亲回一件军务,走到门外时听见谢知禾的声音,便停了一步。
他没有进去。
可那一瞬,母亲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替他心里某个原本还不敢太早去想的念头,悄悄按下了第一块石。
谢知禾不是被将军府勉强容下的外人。
至少在母亲这里,她已是个能做事、也值得被看重的人。
这一点,比任何明面偏护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