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暖阁出来时,夜色已沉下去一半。
廊下风有些凉,谢知禾却觉得心里久违地定。
她这一路走来,旁人的喜欢不算少。
有顺手给一点好的。
也有看她可用,便愿多说几句好话的。
可像裴老夫人这样,在外头满是风声时,仍只认一句“能做事的人更有用”的,却实在少见。
这种认,不热。
甚至不算偏护。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觉得稳。
齐妈妈送她到院门口时,也低声道:“老夫人很少明着说这样的话。”
谢知禾笑了笑,眼底那点连日来被流言压出来的冷意,终于散了些。
“我明白。”
齐妈妈看着她,语气温和了几分。
“老夫人不是不知外头说得难听。只是她老人家一向觉得,难听话若能压死人,那些只会说话的人早该掌家了。”
谢知禾被这句说得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这话确实像裴老夫人会说的。
不软,却真。
齐妈妈又低声道:“谢东家也别觉得老夫人今日这话是随口。府里二房那边,未必爱听。”
谢知禾明白。
老夫人认她能做事,便等于继续把她放在二房眼前。将军府那些被旧规矩和旧账养肥的人,本就不愿看她往里走得更深。
这份态度给了她底气,也把她推到了更明处。
可谢知禾并不后悔。
比起被人客客气气挡在门外,她宁愿被人看见、被人防备,也要把该看的账看清。
她正要出府,廊下一道高大的影子却先一步停在了她的去路上。
裴定川不知已在外头站了多久,肩上还带着夜风里的凉气。
齐妈妈看了两人一眼,低眉退到后头。
“老夫人的话,你听见了?”裴定川问。
“听见了。”谢知禾答。
裴定川看着她,眸色在夜色里显得更沉些。
“那你心里可还慌?”
谢知禾原本想说不慌。
可话到嘴边,竟又停了停。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这些日子的在意,从来不只是怕几句难听话。
而是怕自己一旦真对他起了旁的心思,后头会不会又走回顾行舟那条路。
她最终只道:“比先前稳些。”
裴定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逼她多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了一段。
夜里府中灯影静,脚步声也轻,反倒叫这份沉默不显尴尬。
走到二门前时,裴定川却忽然开了口。
“我母亲今日那句话,不只是安你。”
谢知禾侧头看他。
“我知道。”
“她看人一向慢。”裴定川道,“能叫她说出这句,说明你在她眼里,已不是只会做几笔买卖的人。”
谢知禾低声道:“老夫人看重的是能做事。”
“那也是你。”
这句话落得太直接。
谢知禾心口微微一跳,脚步也慢了一瞬。
裴定川看见了,却没有趁势再进一步。
他像是察觉自己这句话越过了平日谈事的分寸,便把声音重新压回平稳。
“外头那些话,我会查。”他说,“但我不会替你随便压。”
谢知禾有些意外:“为何?”
“若只是压下去,明日还会换个说法起来。”裴定川道,“我会看是谁借这些话坏你的事。真坏到货路和粮价上,再动。”
这话和她心里想的几乎一样。
谢知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也不想为几句闲话分神。”
“我知道。”
裴定川说得自然。
他没有劝她别难过,也没有说自己会护她周全。可正是这种自然,让谢知禾心里更稳。她不需要一个人冲出来替她和全京城的嘴打架,她需要的是有人知道,哪些话可以不理,哪些手必须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