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川懂。
这比安慰更难得。
他只是同她一并停在廊下,望着不远处的灯。
谢知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行舟也曾在流言起时同她说过“不必怕”。
那时她心里也曾安定过一瞬。
可那份安定总像隔着门。话是给她的,位置却仍在门里门外分得清清楚楚。
裴定川不同。
他不会只说不必怕。
他会先问,哪一句闲话会坏事,哪只手会伸到账上,哪一处风声需要查。
这样的不同,她越是看清,心里越是不敢轻忽。
因为这份动心,不是被几句温柔话哄出来的。
是一次次共事里,亲眼看见的分寸与尊重。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谢知禾抬眼看他。
他却并未像平日谈账那样,一开口就直奔要害,反倒少见地停了停,像是在斟酌分寸。
“你可曾想过,将来想嫁什么样的人?”
风从廊下穿过,灯影轻轻一晃。
谢知禾怔住。
这句话问得突然,却并不轻浮。
她第一反应不是羞。
而是警醒。
嫁这个字,对许多女子来说像归处,可对谢知禾而言,也曾像一扇会重新合上的门。她看过顾府那些规矩,看过秦氏如何用婚事衡量利益,也看过宋家与顾家的联姻如何把活人摆成筹码。
所以裴定川问出口的那一瞬,她心里先被旧影轻轻刮了一下。
可她也知道,他不是拿这话来试探她是否愿意依附。
他是在问她,后头的人生里,是否还愿意给谁留一个能并肩的位置。
裴定川没有靠近,也没有用流言逼她。他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像把这个问题放在两人之间,给她自己看,也给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答。
谢知禾许久没说话。
裴定川也没有催。
直到远处有人换灯,廊下光影换了一层,她才轻声道:“将军为何忽然问这个?”
裴定川看着她。
“不是忽然。”
他声音很低。
“是想问许久了。”
这一句,比方才的问题还要轻,却让谢知禾心里那道一直小心压着的门,终于被轻轻叩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
裴定川也像并不急着要一个答案。
两人站在廊下,身后是将军府深深的院落,前头是通往外门的长道。谢知禾忽然觉得,这一问像落在两条路中间。
往后一步,她仍可只做禾记东家,与裴定川继续以合作相处。
往前一步,便再不是简单的买卖与供给。
她必须想清楚。
而裴定川给她的,正是这个想清楚的时间。
裴定川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只是同她并肩站着,像方才那句话已经足够,余下的都该交给她自己。
谢知禾反倒因这份停顿,更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想,若他再逼近一步,她或许会退。
可他偏偏停住了。
停在一个她不必慌、不必躲,也不必立刻给出答案的位置。
这样的分寸,比热烈更难招架。
齐妈妈远远站在廊角,没有上前打扰。
她看着两人的影子落在石阶上,一前一后,却又并不疏远,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感慨。
将军府这些年太冷了。
裴定川从北境回来后,府里上下都敬他、怕他,却少有人真能同他并肩说事。裴老夫人嘴上不提,心里也未必不忧。
如今这个谢东家来了。
不是娇客,不是被护在后院里的贵女,也不是仰人鼻息求活的人。她带着账、带着伤,也带着一身不肯依附的骨头,一步步走到将军身边。
齐妈妈忽然有些明白,老夫人为何愿意说那句“能做事的人更有用”。
有些人若真能走到一处,靠的从来不是热闹情话。
是能一起把冷透的府和乱起来的局,一点点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