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后,裴定川并没有立刻再提宋家席上的话。
他只是把席上宋景明递来的那份所谓“共牵军需”的文书,原封不动丢给了常青。
“退回去。”
常青接过时,眼睛一亮。
裴定川又道:“一句不留。”
常青脸上那点痛快几乎压不住。
“是。”
谢知禾站在一旁,没说话。
她知道,宋家既已把局摆成这样,退一份文书只是开始。
真正更难的是,裴定川若真要同他们撕开,势必要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又愿意为此扛到哪一步。
而这件事,很快就有了答案。
两日后,老夫人精神好了些。
谢知禾从暖阁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长廊尽头,裴定川正站在檐下等她。
他今日没有穿甲。
只一身深青常服。
可那股从战场和朝局里带出来的沉意,却一点没少。
见她出来,他没有立刻上前,只在原处等她走近。
“有空么?”
谢知禾看了他一眼。
她心里隐约知道,这一回他要说的,不会再只是供给和账。
她点头。
裴定川便领她去了外院一处临水小亭。
亭里没旁人。
连常青都远远守在桥头。
湖面上浮着一点薄薄暮色,风从水边过来,带着微凉。
谢知禾在亭中站定。
裴定川没有坐。
她也没有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石桌,桌上没有茶,也没有账。
安静得像只剩下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裴定川先开口。
“宋家那日说,像你这样的人,能做事,却不该摆在高门正中央。”
谢知禾眼睫微垂。
裴定川看着她。
“我回来这几日,想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
声音比平日更低,却更稳。
“我想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谢知禾抬眼。
裴定川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藏在后头替我做事的人。”
“我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站在明处的人。”
风从亭边掠过。
竹影轻轻一晃。
谢知禾指尖在袖中蜷紧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话多热。
而是因为它太准。
准得像是越过了她所有防备,落在她最不敢轻易承认的那一点上。
顾行舟当初给她的,是暖炉,是湖笔,是一处可以被安置的院子。
那些东西不是假。
也不是全无情意。
可说到底,仍是把她放在“可偏护”的位置。
偏护,是站在高处的人朝下伸一只手。
而裴定川此刻给她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是位置。
是名字。
是他整个人生布局里,不必藏、不必低头,也不必被谁轻易替换的半边。
“若有一日我要成家。”
裴定川继续道。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躲闪。
“我不会把你安在旁处。”
“也不会让你做谁都能轻贱的一层影子。”
谢知禾喉间微微发紧。
裴定川却没有趁势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