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件他盼了很久的事,终于稳稳落到她掌心。
谢知禾抬头,与他视线相撞。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他昨夜那句“我会在”,并不是要替她挡在厅中,也不是要替她把族老压下去。他只是站在她能看见、却不抢走她光亮的地方,看着她自己走过那道门。
她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裴定川眼底那点温色便缓缓化开,像冬日里一盏不声张的灯。
谢知禾抱着漆盒继续往前走。
等回到屋中,她先净了手,才把盒子放到案上。窗外风声渐紧,案上几册账还摊着,方才在议事厅里被翻过的纸页边角微微翘起。
半枚家印放在旁边,竟与那些旧账并不相冲。
一个是将军府给她的托付,一个是她自己赢来的立足处。缺了哪一个,都不足以让她在这座府里真正站稳。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前院洒扫的小厮、厨房烧水的婆子、账房门口递单的跑腿,便都听说老夫人把半枚家印交到了谢知禾手里。
有人低声说老夫人这是铁了心要抬她。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难怪谢东家近来日日往府里跑,原来早就等着今日。
更多的人不敢说话,只悄悄把手里的差事做得更谨慎些。
将军府里的人都明白,家印不是寻常物件。哪怕只是一半,能过她手的事,也不再是小事。
厨房那边连晚饭的米面数都重新点了一遍,生怕从前借旧例多支少记的地方被翻出来。
药房的小徒弟抱着药匣进出两趟,回话时声音都比平日低。
外务房门口更热闹些,几个跑腿原本想凑在廊下听闲话,见常福从账房回来,立刻散得干干净净。谁都知道,今日议事厅里摆出来的不是一两句口角,而是真能从旧账里牵出人的东西。
二房那边的动静来得更快。
黄昏时分,先是一个小丫头低着头从后角门跑过,怀里藏着碎瓷。她以为没人看见,却正撞上齐妈妈派去问药的人。不到一盏茶工夫,便有话传回来,说裴栋升屋里摔了一只茶盏,连马会氏都被吓得没敢接话。
几个向来最会装聋作哑的老管事,也在各自屋里坐不住了。
有人去账房打听吴算盘今日说了什么。
有人绕到外务房,问常福往后采办单子该往哪里递。
还有人假意到老夫人院外请安,想探一探这半枚印究竟能管到几分。
这些动静一桩桩传进谢知禾耳中时,她正在灯下重新理今日摊开的账。
她没有急着开盒,也没有把那半枚家印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越是这样的东西,越不能当作吓人的摆设。若只拿来压人,今日众人怕,明日众人怨,后日便会有人暗地里找缝钻。
它该压的,是每一笔说不清的支用。
该护的,是每一个被拖欠月例、被克扣药材、被旧例堵得无处说话的人。
夜里,齐妈妈来送晚药,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案上的漆盒,见盒子仍旧扣着,眼里露出几分安心。
“二房裴栋升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她声音压得低,却没有遮掩。
“说姑娘到底不是府里人,老夫人此举太重。还说族老今日只是给老夫人面子,并非真服了姑娘。”
谢知禾将一张纸页压平。
“闹是一定要闹的。”
齐妈妈看她:“姑娘不恼?”
“恼也没用。”谢知禾道,“他们若不闹,反倒不合常理。”
她抬头看向那只漆盒,神色很平。
“印既在我手里,后头就不是听他们闹到几时,而是我明日先做哪几件事。”
齐妈妈没有催,只静静等她往下说。
谢知禾把案上几册账分开放好,最上头压着药房、采办、杂库三处的薄册。她的笔在纸边停了停,却没有立刻写下去。
明日的规矩,要当着人立。
今日她只需想清楚,第一刀该落在哪里。
“老夫人既把这半枚家印交给我,我便不能只接个名头。”
她把漆盒推到案中央,让它同账册并在一处。
“明日一早。”
谢知禾声音不高,却比灯火还稳。
“我先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