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漆盒不过半个手掌大。
可齐妈妈捧着它时,手却端得极稳,像捧的不是一只盒子,而是裴老夫人多年压在案边的一句话。
谢知禾没有立刻伸手。
她认得这只盒子。
先前在老夫人屋里,她曾远远见过一次。那时盒子放在靠窗的小柜深处,外头覆着一层素色锦帕,齐妈妈取东西时都刻意绕开。谢知禾那时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里头放着极要紧的物件。
如今它却被送到了她面前。
齐妈妈低声道:“老夫人说,这只是暂交。”
暂交两个字,说得清楚,也说得谨慎。
谢知禾仍旧看着那只盒子。
齐妈妈又道:“府里几项紧要内务,往后先由姑娘代看。药房支取、杂库出入、外务采办的急支,凡要动这半边印的,先过姑娘手,再送老夫人处。旁人若有不服,便叫他们去老夫人跟前说。”
这几句话并不长。
可每一句落下来,都像把方才议事厅里的沉默又压实一分。
族老面前,她靠账站住了脚。老夫人此刻把这只盒子送来,便不是一句口头夸赞,而是明明白白把将军府的面子借给她,让她往前再走一步。
谢知禾终于抬眼。
“老夫人可想清了?”
齐妈妈听见这话,眼里反倒浮起一点笑。
若换作旁人,得了这样的东西,怕是先喜后谢,恨不得立刻捧回屋里藏起来。可谢知禾先问的,仍是老夫人想没想清。
“若没想清,老夫人不会在族老刚散时就叫我过来。”
齐妈妈声音温和了些。
“谢姑娘,老夫人不是一时高兴。她看你看得久了。从你替军属追抚恤,到你接将军府这摊乱账,再到今日在族老面前说清二房旧弊,哪一步都不是靠人哄来的。”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老夫人说,能扛事的人,才配拿重物。”
谢知禾睫毛轻轻一颤。
她想过老夫人会在族老面前护她几句,也想过议事散后,齐妈妈或许会来递一句宽慰。可她没有想到,裴老夫人会挑在这个时候,把这样一件东西交到她手里。
若早一日,旁人会说她凭着将军看重,抢先攀上了府里的权柄。
若晚一日,二房和族老又会把今日那些旧账搅成旁的说法,说她只是嘴皮子厉害,未必真能担事。
偏偏就是这一刻。
她刚用账册堵住了那些规矩话,老夫人便把府里的信重送到她面前。既不替她遮丑,也不叫她白白受委屈,而是在她自己站住以后,稳稳扶了她一把。
她这才慢慢伸出手。
指尖碰到漆盒的一瞬,凉意先从木面透上来。盒子很小,却沉得出奇。不是分量沉,是它背后牵着的人、事、旧账和往后要压到她肩上的目光,全都沉。
她忽然想起很远的清河村。
那时她在一条官道上醒来,身上没有一件能证明自己的东西,连自己该往哪里去都说不清。后来进了顾府,一张卖身契压着她,旁人一句吩咐,便能决定她站在哪里、跪在哪里。
再后来,她拿到放良书,开起禾记,进商会,接军需,一步步走到京城人前。可那些路,走得再远,也多半是她自己一寸寸挣来的。
今日这只盒子,却是有人郑重地递给她。
不是施舍。
也不是怜悯。
是裴老夫人看过她的本事,也看过她的心,终于把将军府的一角托到了她手上。
谢知禾低头,将盒盖打开。
里头铺着深色绒布,半枚家印静静躺着。印身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印面却仍旧清晰,侧边有一道浅浅的旧痕,像被人多年握在掌心,又多年不肯轻易示人。
她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摸印面,只把盒盖重新扣好。
“我会看好。”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半分虚浮。
齐妈妈点了点头。
“我信。”
这两个字比旁的夸赞都重。
齐妈妈退开后,廊下只剩风穿过花木的声音。谢知禾捧着那只盒子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走过月洞门时,她脚步微顿。
裴定川站在门侧,身上仍是那件素色外袍,肩头带着一点从外院带回来的凉意。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问盒子里是什么,仿佛早已知道母亲今日会做这个决定。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时,仍旧深了些。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