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过辰时,将军府议事厅外的青石地还带着昨夜薄凉。
谢知禾到时,厅门已经半开,里头茶盏齐整,椅次分明。这样一间屋子,平日里连府中管事都不敢随意踏进来,更少见一个出身商户的女子,带着账册坐到侧位。
她进门的那一瞬,几道目光便先落了下来。
有审看,有轻慢,也有一种像在等她出错的探量。
谢知禾没有急着回看。她先向上首行礼,又向两侧长辈略一颔首,随后才把手里的几册账放到身前。纸页边角被她昨夜重新理过,压得平整,几处要翻的地方夹着细窄纸签,露出一点淡黄。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盏未动的热茶,神色平静,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定。
裴栋升坐在右侧,身后是二房几位长辈。再往下,便是几位最爱把规矩挂在嘴边的族老。
谢知禾坐下时,袖中那张小笺轻轻蹭过腕骨。那是裴定川昨夜递给她的,上头只列了几处可能被人拿来发难的地方。他说他会在,可他也说过,这一关要她自己过。
她没有往门外看。
今日她若一开口便寻他的影子,往后每一句话都会被人说成仗着将军撑腰。她要坐稳这把椅子,靠的只能是自己手边这些账。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
“老夫人,我们今日过来,原是听说府里近来外务多变,怕底下人乱了规矩,才想替将军府分忧。”
他说得慢,像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只是如今一看,这议事厅里,倒像多了些不该坐在这里的人。”
这话体面,刀子却一点不薄。
齐妈妈站在裴老夫人身侧,眼神微沉。
裴老夫人却连茶盏都没碰,只淡淡道:“我让她坐,她便坐得。”
那族老神色一滞。
裴老夫人又道:“今日既说替将军府分忧,那便说将军府的事。若先从谁该坐、谁不该坐说起,这厅里怕是要空掉一半。”
厅中一静。
裴栋升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悦,很快又压成笑意。
“老夫人偏爱有本事的人,自然没错。”他缓声道,“谢姑娘近来确实替府里办了几桩事,没人抹她的功劳。只是她到底出身商户,名分未定,又频频插手外务、药房、库房。族中有疑虑,也属寻常。”
他停了停,语气更温和了些。
“我们并非要为难谢姑娘,只是将军府这样的人家,规矩总得讲清。不然底下人有样学样,往后岂不乱套?”
规矩。
谢知禾听见这两个字,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停。
从顾府到将军府,她见过太多人拿规矩作衣裳。外头看着端正,里头藏的却是私心、旧利和见不得光的账。
她抬起眼,看向裴栋升。
“二老爷要讲哪一条规矩,不如今日一道讲清。”
裴栋升显然没料到她会接得这样快,唇边笑意僵了一瞬。
旁边另一位族老冷哼道:“先不论别的,单说你一个未入门的女子,近日竟动杂库,清旧管事,还问到二房账上,这便已是越矩。府里有老夫人,有将军,有族中长辈,何时轮到一个外头商女来查?”
“是。”谢知禾点头,“若只听这几句话,确实像我越矩。”
这一下,连裴栋升都抬眼看她。
谢知禾却已翻开第一册账。
“可规矩若只讲前半句,不讲后半句,便不是规矩,是拿来压人的话。”
她把账页转向厅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今日来,也正是想把这矩讲明白。”
“若所谓规矩,是叫将军府杂库一笔炭银走两回账,我不认。”
“若所谓规矩,是叫采办银一拖再拖,外头铺子催到门上,二房席面酒水却照旧记进杂支,我也不认。”
“若所谓规矩,是药房好参被临时拨走,药案上只留一句含糊旧例,回头还要让老夫人跟底下病人一并省着用,那我更不认。”
最后一句落下,厅里顿时静得连茶烟都像停住了。
裴栋升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谢姑娘慎言。”他冷声道,“族老面前,岂容你信口攀扯。”
谢知禾没有同他争音量,只把第二处纸签抽出来。
“是不是攀扯,账会说话。”
她指尖落在一行墨迹上。
“去岁腊月十四,杂库支炭银三十六两,名目是内院添炭。腊月二十六,又以同样名目支二十八两。两处领银的是同一个人,手押也一样。可外院送炭人只收过一回银,回签在这里。”
她又翻一页。
“西廊换瓦,按当时行价,三十两足够。账上却记了五十六两。更巧的是,同月二房宴饮杂支多出来二十余两,落款仍是那位旧管事。”
第三册被她推开。
“药房两笔好参,一笔说是老夫人病中备用,一笔说是宗族问安所需。可老夫人药案里没有入药记,齐妈妈处也没有收药回签。好参去向何处,二老爷若知道,也可今日说给大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