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栋升猛地攥紧了椅扶。
“府里旧账繁杂,难免有疏漏。你拿几处旧账便要往二房身上扣,未免太急。”
“若只是疏漏,二老爷方才何必先说我越矩?”
谢知禾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
“我动杂库,是因为杂库账不清。清旧管事,是因为旧管事手脚不净。问二房账,是因为每一笔被拖、被挪、被多记的银子,最后都绕到了二房名下的人手里。”
她把几册账一并摊开。
“我今日没有求族老向着我。我只问一句,若将军府真要讲规矩,是先讲女子不该问账,还是先讲府中银米药材不能被人吃空?”
这句话落下,方才那位冷哼的族老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接上。
吴算盘一直坐在侧后方,手里捧着一册副账。此时他终于站起来,向裴老夫人一揖。
“老夫人,谢姑娘所列这几处,老朽都核过。”
他年纪大,嗓音不算响,可在账房待了多年,说起账来便天然有分量。
“起初老朽也以为是旧例杂乱,后来按人名、手押、领银日子重新对过,确有不对。尤其药房那两笔,若无人点出来,往后怕只能被混作寻常支用。”
常福也低着头出列。
“采办银拖了三回,外头几家铺子催到府门前,是奴才亲自去赔的话。那时二房那边说库钥不便,叫先缓一缓。可同月二房杂支并未见缓。”
这一前一后,便不是谢知禾一个人在说。
厅里原本还带着轻慢的目光,终于一点点变了。
他们可以说商女不该坐在议事厅里,可以说女子不该插手府务,却不能当着裴老夫人的面,说将军府的钱粮药材被吃空也无妨。
最爱讲规矩的人,最怕规矩被翻到自己身上。
裴栋升沉着脸,半晌才道:“谢姑娘倒是好手段。今日把这些账一摆,是要逼族中长辈认你掌府么?”
“我不逼谁认我。”
谢知禾合上一册账。
“我只把账摊开。二老爷若觉得我有错,可以拿账驳我。若驳不了,就别再拿出身、男女、名分来遮账上的窟窿。”
她顿了顿,又道:“我今日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姓谢,也不是因为将军府给了我什么话。是因为这些账需要有人看,而我看得明白。”
那位最先开口的族老重重咳了一声。
“既有旧账,便该查。”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落得太软,又补了一句:“今日既是议事,也不是斗气。府中若真有这等弊处,自然不能姑息。”
一句该查,等于先把谢知禾手里的账认了三分。
裴栋升脸色难看,却也只能将那口火压回去。
裴老夫人这才慢慢扫了众人一眼。
“既诸位都无旁话,这事便先这么定。”
她语气不重,却无人敢插嘴。
“谢知禾近来所做,我心里有数。谁若还要拿她是外人来生事,不如先把自己手上那本账拿出来,给我也瞧瞧。”
厅中彻底安静下来。
谢知禾没有趁势追打。
她低头把账册一一收好,指腹从纸页边上掠过,心里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落下一点实感。
她不是靠谁一句“我护你”,才站到这间议事厅里。
她是靠自己的眼力、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手,把一笔笔被藏起来的账翻到了明处。她坐在这里,旁人可以不喜欢,可以不服气,却再不能轻飘飘一句外人,便把她从门槛里推回去。
议事散去时,几位族老走得很慢,像怕脚步太快,显得方才那句“该查”太过急切。
裴栋升经过她身侧,脚步微顿。
“谢姑娘今日赢了一场嘴上风,未必能一直赢下去。”
谢知禾抬眼,平静道:“二老爷误会了。我今日赢的不是嘴上风,是账。”
裴栋升面色更沉,拂袖而去。
谢知禾没有看他背影,只将最后一册账交给吴算盘,让他带回账房另存。
她刚要下阶,齐妈妈便从后头追了上来。
“谢姑娘留步。”
齐妈妈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漆盒,盒面乌沉,四角包着旧银,像在老夫人屋里被人摩挲过许多年。
她走到谢知禾面前,声音比平日更郑重。
“老夫人让我把这个,先交到你手边。”
谢知禾看着那只漆盒,方才在厅中一路压住的心跳,忽然慢慢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