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醒来那会儿,窗外天色正暗。
病过一场的人,精神总要比平日弱些。她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有些苍白,可看人时,那双眼还是清明的。
屋里药香未散,齐妈妈正把空碗放到一旁。
“老夫人,谢姑娘刚从外务房回来。”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
“叫她进来。”
谢知禾进屋时,身上还带着一点外头风气。她忙了一整日,袖口沾着极淡的烟火味,大约是方才去厨房又走了一趟。可她进门后,先问的却还是药。
“今日晚上那帖可顺下去了?”
齐妈妈忍不住笑了一下。
“顺下去了。”
她半是打趣,半是心疼。
“你这丫头,见了老夫人,先问药不问安,倒像个管家婆子。”
谢知禾微微一顿,才道:“是我失礼了。”
“不算失礼。”
裴老夫人开了口,声音仍有病中的微哑。
“一个家真乱起来时,先问药、问饭、问账,比先问安更有用。”
谢知禾抬眼。
裴老夫人正看着她,那目光同从前又有些不一样。
不再只是审视。
也不只是看一个很会做事的女子。
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一步步走到自家门里的后辈。
“齐妈妈都同我说了。”
裴老夫人慢慢道:“昨夜断供,你先保人。今日清账,你也没趁机乱杀。该换的换,该留的留,连二房那点想借旧例压人的心思,你都一并看明白了。”
说到这里,她轻轻咳了两声。
谢知禾立刻起身,把温水递过去。
动作熟得像做过无数回。
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
裴老夫人喝了两口,才又抬头看她。
“我把那半枚家印给你,不是叫你替我争一口气,也不是叫你替定川挡这些乱事。”
谢知禾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裴老夫人看在眼里,语气却更缓。
“我是想看看,你真拿了重物,会先想着什么。”
屋里静了静。
“有人拿了印,先想的是怎么叫人怕她。有人拿了印,先想的是怎么把从前受过的委屈讨回来。你不是。”
裴老夫人道:“你先去了厨房,又去了药房。你知道饭和药不断,府里的人心才不会散。等人心稳了,你再去清那些该清的人。”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谢知禾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这件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年轻人受了气,最容易急着证明自己。可你没有先证明你厉害,你先证明这府里的人跟着你,不会没饭吃,不会没药用。”
裴老夫人低低叹了一声。
“这才叫掌家。”
齐妈妈站在旁边,眼睛微微发热。
这些话,老夫人未必会轻易同旁人说。
可她今日说得这样明白,是把谢知禾这一日一夜做过的事,全都看在心里了。
谢知禾低声道:“我只是知道,若先顾着争脸面,反倒正中他们下怀。”
“不止。”
裴老夫人摇头。
“你这一路走到京中,靠的不是运气。”
她看着谢知禾,眼神沉定。
“是自己一笔笔、一刀刀,把位置挣出来的。”
谢知禾指尖更紧。
她很少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近乎落锤的话。
不是夸她聪明。
也不是夸她会算。
而是明明白白告诉她:你如今站到这里,不是撞来的福气,是你自己担得住。
屋里静了片刻。
谢知禾低声道:“我做这些,也有私心。”
“哦?”
“我不想以后只靠别人一句看重,才在这里有立脚处。”
她抬眼,声音很轻,却没有躲。
“我想叫将军府上下都看明白,我拿这半枚印,不是得了施舍。”
裴老夫人听完,反倒笑了。
“这话,我信。”
她看着谢知禾,声音慢而稳。
“将军府给你的,也不该是施舍。若只是怜你从前受苦,给你几句好话、几件贵重东西,那同顾府那些高高在上的恩赏也没多少分别。”
谢知禾心里微微一动。
裴老夫人继续道:“我给你印,是因你担得起。定川敬你,也不是因你可怜,是因你能与他并肩。这个理,旁人未必立刻懂,可我懂。”
谢知禾垂眼,许久才轻声道:“老夫人这样说,我反倒更不敢轻忽。”
“不敢轻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