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道:“可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将军府给你半枚印,不是叫你一个人把所有风浪都扛完。你能扛,是你的本事;有人愿意同你一道扛,也不是你的亏欠。”
这话比方才那句并肩更近。
谢知禾听懂了,却没有立刻接。
她只是慢慢点头。
“我会记着。”
她靠回软枕,神色里多了一点极淡的欣慰。
“也正因如此,我才敢把印给你。”
一旁齐妈妈站着,眼睛都微微发热。
她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自是最懂。
老夫人这一句,其实已经不只是认可谢知禾能做事了。
而是认可她,真能担这个家。
又坐了一会儿,谢知禾见老夫人精神有些乏,便起身告退。
她刚走到门口,裴老夫人忽然又叫住她。
“知禾。”
谢知禾回头。
自打她进将军府以来,老夫人极少这样不带称呼地叫她名字。
裴老夫人看着她,慢慢道:“你这样的人,不该只做个会清账的帮手。”
谢知禾心口微微一震。
裴老夫人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继续道:“人这一辈子,若真遇上能与你并肩的人,也别只因从前吃过亏,便把门全关死。”
这话不算明说。
可意思已经够明白。
谢知禾没接,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记下了。”
她出去后,裴定川正站在廊下。
天色暗,灯却亮。
他显然已等了一会儿。
齐妈妈识趣地退远了些。
裴定川看了眼她眉宇间那点极浅的疲色,低声问:“母亲如何?”
“今日比昨夜稳。”
谢知禾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裴老夫人方才那句没说明的话压下了。
可裴定川看着她,竟像已从她神色里看出几分。
“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谢知禾抬眼看他。
夜风吹过廊下,连灯影都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便觉得,裴老夫人那句别把门全关死,像是连着眼前这人,一并落在了她心上。
她没答。
只道:“老夫人说,我担得住。”
裴定川望着她,眼里那点极深的沉意终于缓下来几分。
“我一直知道。”
这句话一出,谢知禾心里那点刚被老夫人碰开的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多言。
可等谢知禾走远,裴定川却仍立在廊下没动。
他想起母亲这几日的态度,想起谢知禾拿着家印却先去守药和守饭的样子,也想起她至今没有说出口的那些怕。
他见过她最不肯示弱的时候。
在账案前,在商会里,在将军府被众人审看时,她总能把脊背挺得很直。可裴定川也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不愿把自己的退路交到旁人手里。她不是不懂情意,只是从前被人用情分、名分、恩赏压得太久,才更怕一脚踏错,又落回别人一句话便能摆布的位置。
若他只私下说喜欢,只私下说会护她,那还不够。
她要的是明处的尊重。
那他便该把尊重摆到明处。
裴定川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屋里的灯。
那灯还亮着,隔着薄薄窗纸,映出齐妈妈替老夫人收拾药碗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将门人做事,不怕人看,怕的是心里没数却还藏着掖着。
他对谢知禾的心意,不该藏在廊下几句低声安慰里。
若要问,就该让她知道,这不是一时动念,也不是借着她能掌家才起的念头。
他要的是她这个人。
也要让她站在所有该看见的人面前,清清楚楚地被尊重。
许久之后,他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常青。”
常青应声上前。
“明日我要亲自同母亲说件事。”
常青一怔,随即便从他这语气里听出了分量。
他心里猛地一亮。
“将军,是……”
裴定川没有让他把后头那句说完。
可他眼里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他不打算再让谢知禾只拿半枚家印、只担半个名分地站在将军府里。
有些话,是时候该由他自己,明明白白说到台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