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正好，好到沿路乞讨的难民都分到了些许春色，灰黄的肌肤多了一丝光亮。

他们面无表情，聚在一起呆滞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山间能见的绿色早被附近的人扒过一茬，轮到他们来，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好似精怪。一名眼尖的小孩瞥见漆黑枝头鼓胀的嫩芽，芽苞还很小，被裹在灰绿的表皮下，不太显眼。

小孩回想起上次咀嚼新鲜嫩叶微苦的质感，口水不断分泌，她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将那处芽点指给自己的母亲。

“娘……有吃的……”

枯瘦的女人顺着女儿手指的地方望去，她已经三天不曾进食，眼前模糊一片，看不出那片地方和别处有什么不一样。

队中难民听见女孩细小的声音，也朝那处投去不报期待的目光。更像是一种听见有饱腹之物的条件反射，并不是真的觉得一个小孩能发现什么吃的。

有人叹息，有人低语。

为首还算强壮的汉子招呼大家继续前行，嘴里还是老一套说辞。

到了城里就有活路了。

“咔……”

一声极其微小的动静从上方枯枝中传来，像是有小兽挣扎。为首人变了神色，招呼了几个身手灵敏的，准备去探探虚实。

运气好的话，大概能捡到活物来充饥……这大大小小二十几口人也就有了活路。

但他们运气并不好，或者说，在这乱世，连坐在龙椅上那个也称不上运气好。

不等众人靠近，枯枝后传来一阵更为急促的快刀斩木的声音，一只腿踹飞了抱团的枯枝，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位年轻俊秀的少年道士。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青袍，手持银白利剑，面色苍白，眼下一圈乌青。但比起这些无处可去的难民，她的状态已经算得上好了。

她微微眯起眼，环视一圈底下的难民，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转身喊道：“师父，这里有路！”

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道慢悠悠自她身后晃了出来，气色不错，一看就知道不愁吃喝。腰上背上挂了许多叮铃哐当的仙家法器，身后竖着一副写了字的黄旗，一肩一个灰布包裹。

这师父也奇怪，明明收了徒弟，徒弟身上轻轻松松什么都没有，他倒是把全副身家背在身上受累，舍不得让徒弟干活。

二人对难民熟视无睹，溜下山坡，老道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抛到少年道士怀里，一字未言。

小道应是习惯了，展开地图，左右看了看，佩剑别回腰间，挑了个方向，接着带路。

难民注视着这对不起眼的师徒远去，无一人敢上前。

能在如今的世道活下去，多少还是有点眼力。这一老一小步伐稳健，走在荒山野道也从容，眼中有光，包里肯定有粮食和水。小道手上的利剑血腥气未被特意遮掩，不是善茬。她看着年纪轻轻，眼神却麻木的和队中老翁没有区别，看什么都死气沉沉。

那老道更是邪门，怎么看也看不透他。

难民们靠边安静站着，自觉为这对突然出现在逃亡路的师徒让出一条道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孩童哭喊声。

这声音来的突然，停止也突然，似是被身旁大人捂住了口鼻。

丹阳子脚步一顿，转过身去，径直来到抱小孩的村妇身旁。她未看那女人一眼，扒开了对方捂着孩子的手，温和地问：“娃，你哭什么？”

孩子委屈极了，上气不接下气：“吃的……吃的没有了……饿。”

那个小小的芽包长在枯枝顶，被少年道士一砍一踹，不知道飞哪去了。

“哦，妮儿饿了……”丹阳子摸了摸小孩发顶，“要不要跟着我走？师父家有白面吃。”

村妇抖若筛糠，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老道的手在她女儿削瘦的小脸捏了捏。她朝同行的难民投去求助的目光，大家不约而同纷纷避开，无人敢上前。

“师父，再不走赶不上趟了。”

李火旺抖抖手中地图，又道：“还要走三日呢。”

丹阳子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大半张芝麻烧饼，塞到孩童手里。她似是有些舍不得，又盯着小孩的脸看了许久，摸了摸她的脑袋，嘱咐道：“和你娘好好过啊。”

丹阳子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李火旺在前引路，看着手中地图，推算方位，头也不抬。

丹阳子身上吃饭的家伙哐啷哐啷响，李火旺听见她长长地叹息，幽幽道：“二妮没的时候，和那娃差不多大……”

李火旺没吱声。

丹阳子回忆往昔时她不需要表达任何看法，只需要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一个可供丹阳子喷吐苦水的木桩子。

丹阳子是个怪人。这件事在李火旺与她相处十年后早已分明。

她行事疯癫，有一身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邪门本领。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答应好了帮人做法事，做到一半，看见夫人腕上金镯，兴起杀了雇主全家也是有的。

但有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遇上年纪小的女娃，流露出一点温情和迷茫，仿佛仍然被困在数十年前她为人母的破村里。

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李火旺后脑勺上。

“玄阳，为师是怎么和你说的？做事要细心……”

变脸的速度也很快就是了。

李火旺没有反驳，点头应下，若是惹恼了丹阳子，不仅她的晚饭没了着落，可能连水都没得喝。

太阳在头上追着她们走，李火旺早已抽长的影子踩在脚下，小小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