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还会梦到和李岁躺在空调房吃西瓜的日子,久远的仿佛在上辈子。其实也差不多。
丹阳子的秘法洗去了五岁的孩童的记忆,反倒让李火旺来到这里之后模糊的现代记忆清晰了起来,她记得自己怎么醒在精神病院,记得和杨娜的旅行约定,记得孙晓琴和李岁,还有那个在山洞里托着脸颊,温声蛊惑她向神明许愿的白发女孩。
事到如今,纠结白灵淼的目的已经不现实了。
无生老母为什么会照着杨娜的样子雕刻神像,为什么会在她许愿回到自己的世界线后把她变成了五岁的小孩?这才是应该思考的问题。
可惜她什么也想不明白。
月疏星稀,室内只有一道微弱的光亮,来源于丹阳子手中的提灯。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李火旺司空见惯,甚至有一丝麻木。仅剩的一点愤怒不知道是对草菅人命的丹阳子,还是对早已被同化的她自己。她越过地上的尸首,直奔这家人的首饰箱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猜测无误,丢进包袱里。
“唉,怪不得我哟。”丹阳子掐诀,站在血泊中喃喃自语,“谁叫你们惹了……嗯?”
她瞥见血中一点金光,弯下腰去。躺在那的是个年轻姑娘,发间簪着一根镀金的银簪子,款式普通老旧,看着像一代代传下来的老物。
丹阳子拔下簪子,在手里掂了掂。有点份量。
李火旺将财物洗劫一空,包袱一甩。
“师父,我拿完了。”
丹阳子手腕一转,将簪子插在李火旺发间,挑起她的脸,对月详观。
死人东西戴到自己头上来,李火旺很难装作无事发生,但与丹阳子相处十年的经验还是让她在短暂抗拒后平静了下来。
丹阳子满意于她的温顺,点了点头:“你戴着吧。女娃大了,要有点金子傍身……”她喃喃说着,松了手,似乎在透过李火旺看别的什么人。
李火旺道:“多谢师父。”
丹阳子咧嘴一笑:“我们娘俩,说什么谢不谢。”
李火旺也笑道:“多谢娘亲为女儿考虑。”
丹阳子的笑意藏进眼尾的沟壑里去,她再拨弄了一下李火旺的颊边散发,摇了摇头,出门去了。
丹阳子就是个这么莫名其妙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她让李火旺管她叫娘,温声细语的与她说话。可一旦不合她心意,丹阳子又会抽着剑鞘把李火旺打得头破血流,怒骂她和那个莫须有的爹一个畜生德性。
李火旺拔下发间金簪,丢在地上,动作太急,带出了好几缕散乱的发丝。她并不在意,扛着今夜的收获,追着师父去了。
她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死丹阳子的。
丹阳子的身体一年一年衰弱,小老太太最近几天已经咬不动烧饼,开始掉牙了。但李火旺却不再是那个瘦小的孩童,她长得很快,像山间抽条的竹,在丹阳子身旁站直时,已经足足高出师父一个头。
拿剑削下丹阳子的头应该是很轻松的事。
可这人一身法器挂在身上,从不让她近身,只在杀人越货时祭出来两回,杀伤力极大,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作用、什么触发条件。李火旺不知道贸然出手会不会有事,暂时还没有和她撕破脸的打算,姑且一忍再忍。
怕不是要忍到给丹阳子养老送终吧。
李火旺有时会这么想,而后轻蔑一笑,就此揭过。
丹阳子日日活在母女情深的美梦当中,却不知李火旺的壳子装着一位现代高中生的魂魄。李火旺有时候会觉得絮絮叨叨念着过去的丹阳子有点可怜,只是一点,因为更可怜的人会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她可恨,却没可恨到让李火旺下死手的地步。
她杀了这具身体的亲眷,和李火旺毫无关系。李火旺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有时会感到心中刺痛,然后是难以描述的孤独迷茫。但和想起孙晓琴比,差得远了。
就像被瓜子砸到和被西瓜砸到的区别。
她给李火旺饭吃,给了李火旺一个栖身之所,虽然打她骂她,却也没有成天都在打……她只是一个可怜的疯女人,无时无刻都在找自己早就死在旱灾饥荒的孩子。
作为一个现代人,李火旺同情她。
可作为一个现代人,李火旺又在熟练地切割分尸,处理丹阳子留下的一切烂摊子,当这个疯女人的帮凶;当师父的好徒弟、好玄阳;当她的女儿。
这一切都是丹阳子教的。
她能用丹阳子教的剑……去杀掉对她毫无防备的“母亲”吗?
李火旺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也搞不明白自己是谁了。
偶尔她会做梦。梦到五岁的李火旺对她哭喊,朝她扔石头,叫她早点去杀了丹阳子。她也会梦到和杨娜去爬山旅行,途经一座天然形成的石窟寺庙,杨娜好奇地打量洞中一切,指挥李火旺在洞口为她拍照。
但是李火旺醒来,什么都没有。
她爬起来,抽出枕边的利剑。以剑为镜,自观其身。
那道从未出现在她记忆的疤痕已然消失不见,剑身上是一张略显稚嫩的少年面孔。
稚气被眉间杀意解去不少,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这人很危险。
守夜的丹阳子睁开一只眼睛:“咋哭了嘛?”
李火旺将剑归鞘,嗓音沙哑,抹去眼角碎光:“做噩梦了。”
丹阳子轻叹一声,扶着李火旺躺下,为她掖了掖被子。
“睡吧,娘在。明日带你去城里头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