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千算万算,没算到药引居然是人。
还不是街上随便抓一个就行的普通人,照丹阳子口述,得用天生残缺的人来炼丹。
她吃的第一剂丹,是一个因唇腭裂要被溺毙的婴孩。在这个世界自然没有唇腭裂修复之类的手术,刚出生的孩子被视为妖邪,偷偷扔在了城外河中,被幺鸡带到丹阳子前,做了药引。
丹阳子事无巨细叮嘱着制作药引的步骤,饿上七天,排空腹内毒火,割脖放血,取心炙烤……李火旺只想呕吐。
她不是没杀过人,也隐隐感觉到这个世界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太一样的事实,但将人当做耗材的价值观还是深深冲击了她。
李火旺翻出药方,与丹阳子争论。药方上面多是补血益气的普通药材,要说有什么特殊,那就是朱砂的量太大,多吃几剂直接金属中毒翘辫子,这样普通的药方,怎么可能是成仙的法子?
丹阳子理所当然,药方确实普通,可药引不普通啊!
就是药引难寻,手段繁琐,这法子才没人用。要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仙药,白玉京上面不全都是人?
李火旺:“……”
她逻辑自洽,把李火旺整迷糊了。
等李火旺可以清醒思考的时候,她们已经在郊外山头立了个道观,观里多了七八个奇形怪状的“师弟师妹”,等待李火旺这个大师姐去教导。
望着一双双愚蠢清澈不知大难临头的眼睛,李火旺闭上了双眼,揉了揉眉心。
她拿出教材,声调毫无起伏,也不掺杂多余的感情,蚊子嗡嗡一般:“人之初……性本善。”
底下在蒲团打坐的师弟师妹有样学样,捧着看不懂的天书,跟着她齐声念。
“人之初,性本善!”
听着还挺开心的呢。
李火旺冷笑一声,接了下去:“性相近,□□。”
她当然没那个闲心教这群人识字读书,也没有好为人师的兴趣。是丹阳子不知又怎么和师门搭上了线,说这药引啊,还是要读过一些书,认识一些字,开过慧根,用起来效力更足。
丹阳子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大字,如何能教这群未开化的文盲?
这差事最后还是落到李火旺身上。
从头到尾,李火旺都没遇到丹阳子口中的“老祖宗”,对方好像刻意在躲着她,神出鬼没,尾巴都抓不着。李火旺没机会去探查老祖宗和幺鸡有什么关系,归属什么组织。
丹阳子最近越来越疯,她要拦着丹阳子出门抓人,又要防着师弟师妹献孝心,光是守护这堆天残地缺拜入仙门的美梦就够累了,第二天醒过来还要教文盲识字。
李火旺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时不时出现的新弟子是丹阳子买来的还是抢来的。
她原先以为老祖宗是丹阳子哪里的仇家冒名假扮,想好好折磨丹阳子,好让丹阳子晚年也不安生。但现在看来,那老祖宗折磨的只有她。
“今天先到这里,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教了一天没教明白几个人,李火旺感到十分无力。
“玄阳师姐……”一名眼歪口斜的师弟颤颤巍巍走上来,指着本上的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想请请教……”
李火旺摆摆手,叫便宜师弟有多远走多远,有事明天再说。
后院的师弟师妹一天天多了起来,李火旺已经记不清谁是谁了,各个年龄阶段都有,上至七十老汉,下至四岁稚童。李火旺非自愿体验了一段时间又当娘又当孝顺闺女又当教书夫子的倒霉日子,庆幸自己上辈子没去学师范。
七月初一,外头的蝉叫个不停,李火旺从床上爬起来,发现今日院子里出奇的安静,那对吵吵闹闹后脑勺连在一起的连体双胞胎没来找她。
她在后院转了一圈,没找到两个小孩,一问同寝的的人才知道,丹阳子早早把人带了出去,说是去享福的。
李火旺点了点头,做饭的时候少下了一把面。
丹阳子是天完全黑透了才回来的,她身上没有血腥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烟熏火燎。她径直走向木桌,坐了下来,大口扒着李火旺留给她的晚饭,似乎是饿极了,嚼都来不及多嚼,哽了好几下。
李火旺问:“你去哪了?”
丹阳子放下空碗,灌了一大口凉水:“炼药。”
再多的话李火旺说不出来,于是丹阳子并不安静地吃完饭,将碗筷往水池一搁:“你别操心有的没的,做好娘交代的事。”
她在衣襟处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推门出去。
李火旺打开那个油纸包,里头是碎了一半的芝麻桃酥。
师弟师妹们一天天被丹阳子带出去,院里的人越来越少。余下的人似乎发觉了什么,恐慌在院内蔓延,开始旁敲侧击向李火旺打听离开的人去了哪里,李火旺回答不了这些,选择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