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害怕归害怕,却没有一个人往外逃。这个世道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有个歇脚睡觉的地方,已经算神仙过的日子了。他们在外头过的还不如清风观,个别奇形怪状些的还没走到城镇就要被过路人当妖怪打死。
尽管知道那个不常见的“师父”有问题,这个道观并不是它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广纳天下人,四海皆兄弟。因为无处可去,他们还是一天天的熬了下去。
说不定是真去享福了呢?也不一定下一个就到我啊。
在这样人人自危的氛围下,李火旺的教学轻松了许多,没人抱着真正认字的激情,而是怀揣着“不听话就会被带走‘享福’”的畏惧,战战兢兢听李火旺授课。
人还是一天天少,丹阳子时不时带人回来,交给李火旺去安置。她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绕着丹炉跳来跳去作法,坏的时候躺在床上好几天起不来,一口热水灌下去,吐出来的全是血。
李火旺坚信那些药没用,丹阳子却觉得是药引不够好。她炼药的频次越来越高,从前是七天带一人,后来变成三天,药引那些复杂的制作程序也抛远了,脾气愈发暴躁,躺在床上才有个人样。
药早就吃了上百剂,丹阳子自然没有成仙,可她仍然不觉得问题出在药方上,反而搜刮药引的范围越来越广。观里放眼一瞧,简直像个奇行种动物园。
李火旺掰着指头掐算日子,感觉丹阳子或许撑不过今年春节。
山头枫叶红了一茬,丹阳子从外头带进来一堆浑身雪白的人。
三男两女,手脚都被绑在一条绳上,跟在丹阳子身后拖拖拉拉地走。远远望过去,像一条蠕动的雪大虫。
丹阳子挑了队尾的瘦弱男人带到树下抹了脖子,直接拖去了紧闭的偏院,没给李火旺交代什么特别的话。
李火旺目送她们离去,视线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对方眼神呆滞,大片的艳红色沾在苍白的颈间,迸出的血线浇在地上,冒着热气。他的肢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似乎还没有死透。
雪白的长发拖在地上,粘着尘土血渍,糊成一缕一缕。
朱红的院门关上,李火旺收回了视线。
那个男人的死相让她有一分心惊,她回想起在河灯映照下泛着丝绸光泽的雪白长发,还有少女的脸。
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梦中故人的脸自然也不清晰,只有雪白的轮廓,宛如睡在池中涟漪的弯月。
李火旺低着头,将捆绑师弟师妹的绳索用刀割断,惯例说了一番场面话。
“师父应当和你们说过观里的事,你们长途跋涉也累了,我不啰嗦,简单说两句。”李火旺清了清嗓子,“师父日理万机,平日不要去打扰,有不懂的来问我,或者问同寝的师姐师兄。不管从前如何,既然到了这,就好好修行,不要想旁的。”
四个白花花的脑袋点了点,虽然同是白化病患者,但仔细一看,头发的质感居然有细微的不同。带头的那位头发微微发黄,并不是纯粹的白。站在队末的女生头发最白,发质也不像其余三人那般毛躁,软软垂在肩侧。
她离被拉走的药引最近,似乎吓得不轻,头也不敢抬,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像某种毛茸茸的动物。
李火旺心下一动,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人是做错了事,师父才惩戒他的。你们做好份内的活计,师父心善,不会为难你们。等还够了卖身契的银钱,不想留在这,自行离去便是。”
当然是假话。
有个念想骗骗自己,总好过在恐惧惊悸中等死。
“……师姐所言当真?”
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似是不久前才哭过。
她在李火旺掌下缓缓抬起了头,尽管怕得浑身都在抖,但一路走来的困苦,离家的忧思,目睹无辜之人在眼前死去的兔死狐悲之感……都驱使着她在这一刻站出来与李火旺对视。
她苦笑着问:“师姐不会和街边地痞一样,诓骗我吧?”
她满腔的悲愤只够挤出这一句似笑非笑的话,拿捏住语气,不会太阴阳怪气,但听着也能让人不舒服。如果师姐是个脾气好的,笑一笑就过去了,如果是个脾气差的,大不了早些上黄泉路。
死在那个老道手里太折磨。来的路上已经死了一个,被剖心去肝,杀鸡儆猴,架火上烤了。
倒不如寻个痛快,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来世投胎好再去找爹娘。
她的视线滑向年轻道士腰间的佩剑,对方随意搭在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她没等到对方暴怒之下抽剑杀人。
李火旺轻轻撩开少女耳侧的长发,少女瑟缩了一下,随即以自认为凶狠的目光狠狠回瞪。
李火旺看清了她的脸,大概是路上吃了些苦头,脸颊上的肉消了下去,下颚蹭着锅灰。眼底布满细小的红血丝,就连浅红的瞳仁内都有,像瓷器上一道道的裂纹。
“……淼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