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在桌下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迫使注意力从白发女孩身上转移。只要不去看，过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消失。

母亲与景区管理人的交谈接近尾声，她们聊得应该不错，孙晓琴十分放松，不再是刚出门的紧绷神色。

“好……火旺，你来做一下题。”孙晓琴接过杨丹紫递来的纸笔，放到李火旺桌前。

李火旺提笔，大致看了看卷面内容，是一些基础的计算拼音题，还有一道主观题，题没有难度，应该是拿来确认智力在病情稳定后是否正常的。被怀疑这方面有缺陷，李火旺有些无语，她知道此时反驳只会被当成病人，提笔认真地填空答题。

杨丹紫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在看自己的摇钱树。

“娃长得真俊。”

李火旺笔下一顿，没说话。

感觉怪怪的。

其实在视频连线见到杨丹紫的第一面她就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到了线下与真人面对面，那种感觉更甚。

李火旺描述不出来，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老实答题。她的目标与杨丹紫关联不大，不需要分出多余的精力去在意。

试题不多，李火旺用了大约十五分钟写完，盖上笔帽。

杨丹紫收回试题，浏览了十余秒，轻轻放下。她冲角落的人影轻轻喊：“淼淼，你来带一下她。”

被杨丹紫亲切称作淼淼的女孩叹了一口气，兴致不高。她站了起来，避开阳光直射的窗边，绕了长桌一圈，走到李火旺身旁。

她在手机页面捣鼓几下，朝李火旺展示自己的好友二维码：“加一下我。”

女孩的声音与外表相符，四字落在耳畔，似银铃脆响。

“？”

不是幻觉？

李火旺后知后觉掏出手机，加了好友。

“我叫白灵淼，微信id就是我的名字，你把名字发信息给我，备注一下。”她熟练地叮嘱完李火旺，向前一步，对着孙晓琴再次掏出好友二维码，“家长也加一下，我拉您进群，有事不放心可以在群里问。不要私聊，消息太多了看不见。群我都是置顶的，艾特我就好了。”

白灵淼语速偏快，浑身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疲惫班味，流程烂熟于心。孙晓琴加完好友之后，她带着母女二人出了门，一路送到楼下。

李火旺还没有从“这么漂亮好看的人居然真实存在不是幻想别人也能看见”的震惊中缓过神，白灵淼路上与她说了些什么都没记住，只会点头。

白灵淼聊了两句，发现李火旺状态飘忽，表情木愣，空有一张俊脸，脑子里好像有个洞，倒多少漏多少，根本装不住东西。为了提高办事效率，白灵淼干脆略过了她，直接与孙晓琴交流。

经过与杨丹紫的谈话，孙晓琴的戒备心理放下不少，至少能确认这不是一家拐卖特殊人群的皮包公司，是正经的景区招聘，可她还是有点担心。

“我……她有时候还是会说胡话什么的，不耽误你们工作吗？我怕她再出什么事……”

“阿姨您放心。我们这里情况比她严重的有很多，工作人员都有经验。我宿舍隔壁是一个小姑娘，她是比较严重的自闭症，平常话都不会说，和她妈住一个宿舍，吃饭也要人喂。但是工作时间从来没出过岔子，我们一般都是一带一，保证安全为先，没有单独排班的。”

白灵淼调出群里的图片：“我们这个工作也不累的，就是演演戏，和演员差不多，每天穿戏服和游客聊聊天，聊完了就下班。多和人交流对病情也有帮助。您可以看看群里的聊天记录，最近几个月有好几个老员工的情况开始好转了……”

孙晓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不累吗？”

白灵淼点头，信念坚定：“很轻松。”

孙晓琴道：“可是……姑娘……昨天晚上游街那个晕倒的新娘子……是你吧？真不累吗？我听周围的人说……你们这个老板过年都不让人回家，真的假的？”

白灵淼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她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面部表情，温和地笑着说：“我昨晚没吃晚饭，低血糖才晕倒的，不是累的。不让回家是谣传，过年我们统一放四天，除夕到初三。”

孙晓琴半信半疑，点了点头，三人在大门前分别。

入职时间在明日上午，民宿房间内，孙晓琴眼神复杂地看着收拾行李的李火旺，良久，她叹了口气。

“乖女，为什么非要来这个地方不可呢？你如果喜欢演戏，咱们家那边不是有个游乐园吗，我们去问问那边招不招人……”

“我有五年的精神病史，也没有学历，除了无心古镇，别的地方很难要我。”痊愈的李火旺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她把打印好的证明材料塞进挎包，这些东西明天或许还要用。

孙晓琴又是长长地叹气：“不着急上班，家里也不缺钱。你想的话……妈可以联系你原来的高中老师，咱们复读一年，先考大学……”

“不用了。”李火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她把最后一件睡衣叠好放进行李箱，“妈，你信我。我其实不是为了钱才来这里上班的。”

孙晓琴的神情变得古怪，她有不好的预感：“那你……”

李火旺点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微光，她认真地说：“娜娜没有死。她被人藏在这里，我是来救她的。”

“……”

孙晓琴沉寂片刻，转过头去，捂住了脸。

李火旺拉上行李箱拉链，表情严肃：“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别人会以为我是精神病，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报警警察不受理，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先混进去……不用担心我，等我找到了娜娜，我就回去！”

孙晓琴搓了搓脸，戒指与脸皮摩擦的触感让她恢复了些许理智。

杨娜与李火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家住的近，两个小孩经常串门，感情很好。杨娜几乎能算她半个女儿。

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女孩静静躺在冰棺里，头上骇人的伤口已经缝合，扁下去的颅骨被填充物垫了起来。心惊的同时，她又不免感到庆幸，庆幸自己的女儿在那场劫难中活了下来，没有变成小小的骨灰盒子。而后是对自己居然产生这种情感长久的厌弃。

她坐在床上，看着李火旺忙里忙外，到了熄灯睡觉的时候。外头的无心古镇依然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闹市的祝乐声。

她道：“妈在附近租个房子陪着你吧，妈还是不放心。”

李火旺随手将窗户关上，那些细碎的声响消失无踪。

“不用，我都多大了。我自己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