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旺猛然从床上坐起,高空跌落的失重感让她尖叫出声。
洗漱间里的孙晓琴听见动静,顶着带泡沫的头发急忙跑了出来,她焦急地问:“怎么了?”
李火旺看着孙晓琴熟悉的脸,呆呆地坐在床上,民宿房间的窗帘是纱质的,柔和的阳光照进屋内,一切都泛着美好且不真实的暖光。
孙晓琴擦了擦手,坐在李火旺床边,拿热气腾腾的毛巾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乖女不怕啊……又做噩梦了是不是?妈在。”
李火旺如梦初醒,僵硬地点头。她讲不清醒来后的怅然所失从何而来,只能归于是那个从山顶坠崖的噩梦带来的影响。
孙晓琴把她抱在怀里,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其实你再休息一会也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工作,你的病才刚好……这地方又离家那么远,妈想来看你都难。”孙晓琴絮絮叨叨念着,“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和你差不多大吧?你看看她,昨天都累得昏倒了……我和民宿老板打听过,这景区的老板不是个厚道人,过年都不让人回家……”
李火旺被这一念,在睡梦中丢失的记忆一点点浮出水面。
她挠了挠睡乱的头发:“没事,妈。好不好我们总得去看看,我都约好面试了……你先去洗头吧。”
李火旺见她不动弹,对孙晓琴爽朗地笑了笑:“妈,快去吧。我真的没事。”
孙晓琴欲言又止,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最后还是走进了洗漱间。
透过民宿的透明玻璃墙,她看见李火旺仍然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孙晓琴并不看好无心古镇,这几天她刷到离职人员的抱怨帖子都不带重样,询问附近商户后才知晓,压榨员工劳动力甚至是它最微不足道的缺点。
而且这地方……
收拾整齐的孙晓琴与李火旺行走在古镇的青砖路上,李火旺腋下夹着一张彩印简历,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歌。
孙晓琴担忧地望向不远处的山崖,景区内有直达牛心山的免费公交,四十分钟一趟。
山头郁郁葱葱,成堆生长的青竹在风下轻轻摆动,到孙晓琴眼中,好似怪物吞人的舌齿。五年前,李火旺与杨娜高中毕业旅游,会笑着喊她孙阿姨的女孩死在了那座山上。
孙晓琴敛起心头的愁思,跟在李火旺身后,步入冷气逼人的青白墙办公楼。
会议室外的走廊座椅几乎坐满了,没有独自前来的面试者,都是一位家长带着年轻面孔的配置。有一人的眼神明显不太对劲,父母讲话叮嘱也不应答,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左右摇晃脑袋。
李火旺大致扫了一眼,出于礼貌,没有多看。
等待片刻,会议室的门吱呀打开,一个娇小的短发女生探头出来,她的脸上散布着不规则的白斑,一路长到颈下看不见的地方去,乍一看仿佛表皮脱落,有点瘆人。
“李火旺在吗?”
李火旺应了一声,拉着孙晓琴进了房间。
具体资料早就在网上核对过,也进行过线上面试,李火旺到这来面试只是走个过场,行李都带来了。她并没有多余的紧张情绪,平静地入座。
孙晓琴则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会议室内的一切。
面试官还是那个人,李火旺视频的时候见过,四十出头的模样,留着干练的短发,西装外套是鲜艳的紫红色。
杨丹紫与李火旺对视,笑了一下。
杨丹紫又对孙晓琴笑笑:“不用紧张啊妹妹,我们简单问一些问题。医院的资料带来了吗?”她的语调柔和,有点像幼儿园哄小孩的腔调,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都在这里。”孙晓琴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打印好的资料,递了过去。
杨丹紫接过,翻了两下:“哦……高三毕业的时候进的医院,没去大学啊?”
孙晓琴抿唇:“没去。”
“那好可惜哦。”杨丹紫感慨一句,翻动纸页,“娃现在完全好了嘛?我星期天的时候和她打过电话,精神看着不错。”
孙晓琴戒备的心理逐渐放下:“……不能说完全,能自理了。清醒的时候多。”
杨丹紫道:“唉,妹妹这么多年辛苦了。还好娃争气,都知道出来打工养你,咱们这有的……一辈子浑浑噩噩,连人都认不清嘞。娃可怜,大人也可怜。”
孙晓琴:“嗯……”
杨丹紫翻到医院的诊断报告和流水单据,眉头皱了一下。
“咱家火旺不清醒的时候是啥样?会打人吗?妹妹你别紧张,照实说就好,这次面试不成我也会给你们报销路费和住宿费的,不耽误哈。”
孙晓琴吞吞吐吐:“不打人……她就是……说些胡话。”
“胡话?她会乱跑吗?”
“……她有时候说自己是神仙,有时候以为自己在考试。过一会就好了……挺老实的,不会乱跑。就是逮着人和她聊天。”
杨丹紫点点头:“这样啊……薪资构成有和火旺了解过吗?我们这边底薪……”
二人的交谈还在继续。
李火旺的视线落在会议室一角。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棉麻长裙的白发女孩。她以一个惬意的坐姿背靠椅背,鼻梁上架着金框眼镜,正在专心致志地刷手机,对周遭发生了什么毫不在意。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或许更小,皮肤白皙,双颊圆润,握着咖啡杯的指节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垂在腰际的长发看起来十分柔软。
她藏在会议室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安静的像饮水机旁的绿色植物,冷冽的气质与周遭温馨的简装风格不太相合。
李火旺的目光太过热切直白,她似有所感,礼尚往来,抬头看了一眼。
与李火旺对视片刻,她低下头去,吸了一口咖啡,没有任何表情。
幻觉又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