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克鑫市郊的早市，是一个由铁皮棚、廉价遮阳伞和无数纵横交错的狭窄过道拼凑而成的巨大迷宫。

这里的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香烟、下水道返潮、劣质机油以及各种重油重盐食物在铁板上滋啦作响的气味。

人群叫卖声和还价声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破。对于常年生活在清冷山林中的古蕾来说，这里是一个会让感官过载的地狱。

但她依然紧紧地跟在妮翁的身边，就像一片黑色的影子。在下车前，她已经在脑海中将“跟随粉色衣服的女孩”和“获得无限量的食物”画上了等号。

为了不显得过于突兀，酷拉皮卡、旋律和其他保镖换上了相对普通的便装，一左一右地将妮翁和古蕾护在中间。

更外围的地方，达佐孽安排的几个便衣保镖也正隐蔽在人群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哇！这个看起来红红的，是什么？”

妮翁就像一只被放进了巨大糖果罐的鸟儿，对每一个摊位都充满了不可遏制的好奇。

她完全无视了那些可能沾染着灰尘和不知名细菌的卫生条件，停在了一个散发着刺鼻辛香料气味的铁板烧摊位前。

“老板，这是加了卡金帝国特产的‘地狱爆炎椒’烤章鱼须！非常够味！”满头大汗的摊主大声推销着。

“我要买！全都给我包起来！”妮翁连价格都没问，直接转头示意酷拉皮卡付钱。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掏出钱包，按照远高于市场价的数字递出了几张钞票。在这个地方，与摊主为了几百戒尼纠缠不休反而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拿到用油纸袋装好的烤章鱼须后，妮翁并没有自己吃。她转过身，用一根竹签戳起一块裹满了深红色酱汁的肉块，直接递到了古蕾的嘴边。

“给，你尝尝看！”妮翁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某种恶作剧般的期待。

从进入早市开始，这已经不是妮翁第一次进行这种投喂了。无论是炸得发硬的淀粉球，还是浇满了劣质糖浆的甜糕，只要是妮翁觉得颜色奇怪或者味道特殊的，她都会第一时间塞给古蕾。

古蕾照单全收。

在她的生存逻辑里，食物就是能量。只要没有闻到致命毒素的气味，不管人类用什么奇怪的方法处理过这些肉块和植物，只要能咽下去，就是收益。

她微微低下头，张开嘴，干脆利落地咬下了那块红色的章鱼须。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然而，这一次的食物与之前的都不同。就在章鱼须顺着食道滑下的那一刻，一股爆裂的辛辣感瞬间在古蕾的口腔里炸开了。

这是一种经过人类高度提纯，专门用来刺激神经末梢的化学炸弹。在古蕾那尚未被现代工业调味料彻底污染的敏锐味觉里，这种辣味就像是无数只燃烧的毒蜂在黏膜上同时蛰刺。

古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咳——咳咳！”

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从古蕾的喉咙里溢了出来。她猛地弯下腰，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左手则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自己好像被章鱼须攻击了，从而身体本能做出的防御姿态。

这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生理反应让她那张原本总是一样毫无波澜的脸，瞬间染上了鲜活的色彩。

剧烈的咳嗽让大量的血液涌向面部，古蕾那略显苍白的皮肤浮现出了一层明显的红晕。原本总是紧抿着的嘴唇，因为辣椒的刺激而迅速充血，呈现出一种水润的殷红色。

而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眼睛。

为了将刺激性的物质排出体外，古蕾的泪腺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液体。那双冷淡的亮紫色眼瞳，此刻被一层晶莹的水光所覆盖。

在嘈杂的早市人群中，在这个充满了劣质油烟的铁皮棚下，因为一口辛辣的食物而被呛得弯下腰、眼中泛着水光的古蕾，剥落了那层冷淡外壳，呈现出了更鲜活与贴近人类的反应。

“哎呀！你被辣到了吗？”妮翁并没有察觉到古蕾按住刀柄的那个危险动作，她只是看着古蕾的反应，发出了一声兴奋的惊呼，“原来你也会怕辣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旋律的反应远比妮翁迅速得多。

“别强忍着吞咽，吐出来。”旋律立刻从口袋里抽出一包干净的纸巾，快步走到古蕾身边，将纸巾递到了她捂着嘴的手里，语调温柔，“或许是你的肠胃还没有适应这种香料，最好不要咽下去。”

但她已经咽下去了。

虽然人类绝大多数毒素对她来说都是免疫的，但是辣椒素产生的这种生理反应还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她用纸巾用力地擦了擦被酱汁沾染的嘴唇，水光在她的眼底打转，但她强行克制着不让它们掉下来，这种生理上的失控感让她感到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一个透明的塑料水瓶递到了她的视线范围内。

那是一瓶没有开封的、带着些微凉意的矿泉水。

古蕾顺着那只手抬起头，那双依然泛着水光、甚至带着一点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无意识委屈的紫色眼眸，直直地撞进了酷拉皮卡的视线里。

酷拉皮卡就站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从古蕾被呛到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就瞬间紧绷了。他清晰地看到了古蕾按住刀柄的动作。如果在这个人员密集的早市里，古蕾因为疼痛而将周围的人判定为“释放毒素的敌人”从而拔刀，那将是一场灾难。

看着古蕾那张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那有些警惕的姿态，以及那双因为生理泪水而变得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

这让他想起了，在同样封闭的窟卢塔族的森林里，那些因为第一次偷尝了外来的辛辣果实而辣得直跳脚的同龄人。

“喝点水缓解一下吧。”

酷拉皮卡将水瓶向前递了一寸，如果细心对比他平时在家族里负责保镖任务时说话语气，他现在的态度要软化很多。

古蕾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酷拉皮卡手中抽走了那个透明的塑料水瓶。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在野外抢夺生存物资时的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道谢的言语，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酷拉皮卡的手上多做停留。对于此时的古蕾来说，这瓶水就是用来解除口腔中那种灼烧痛感的急救药。

水瓶的塑料盖子对她来说稍微有些陌生。她先是试图用拇指顶开，发现不行后，便毫不犹豫地将瓶口凑到嘴边，直接用牙齿咬住塑料瓶盖边缘那圈防盗环的缝隙。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密封被她那咬合力惊人的牙齿强行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