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咬下的瓶盖吐到地上,然后仰起头,将大半瓶微凉的矿泉水直接灌进了嘴里。
直到一整瓶矿泉水被消耗殆尽,古蕾才停下动作,然后抬起手背,用力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
眼角那些生理性的水光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她眼底的那种冷漠和警觉已经重新占据了高地。
酷拉皮卡站在两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好了吗?”妮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她探着头,像看稀奇动物一样打量着古蕾那张因为残存的辣味而依然带着些许不自然红晕的脸。
对于大小姐来说,刚才那场对于古蕾而言不亚于中毒的生理危机,不过是逛街途中的一个小插曲,甚至是一场有趣的表演。
“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好玩哎!”妮翁毫无心机地笑着,手里还捏着那根只剩下一半烤章鱼须的竹签,“原来真的有人会怕这种味道。不过没关系,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我们就换别的!”
古蕾转过身,面向妮翁。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口腔里残余的痛觉被她强行屏蔽在感知中枢之外。
在她的评估体系里,刚才的那种红色的酱汁被归类为一种不致死,但会引发剧烈生理排斥反应的毒。
“要下一个。”
古蕾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点因为气管受刺激而产生的轻微鼻音。
她看着妮翁,眼睛里没有任何因为被捉弄而产生的愤怒,也没有任何对于接下来可能遇到同样情况的恐惧。
“不要有毒的。”
她非常认真地,用她所能掌握的、最精准的人类词汇,向眼前的这个“食物提供者”提出了附加条件。
这句话一出,周围空气中那种原本因为古蕾被呛到而稍微柔和下来的氛围,瞬间凝固了一下。
旋律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包只抽了一张的纸巾。
听到古蕾用“毒”这个字来形容路边摊的辣酱,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忧郁底色的眼睛里,忍不住浮现出了笑意。
她通过心跳听得出来,古蕾并没有在开玩笑。在这个从山林里走出来的女孩的认知里,那些能让人口腔肿胀、流泪咳嗽的东西,就是货真价实的毒药。
而酷拉皮卡则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着古蕾那张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脸,那种刚刚因为她真实的生理反应而产生的一点点类似于怜悯的情绪,被一种更加深刻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必须得承认,和这个女孩沟通,是一件比在黑|帮谈判桌上还要费力的事情。她的世界观是单线条的:饿了就吃,受到攻击就反击,疼了就忍,会引起疼痛的食物就是有毒。
“那不是毒药。”
酷拉皮卡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觉得,如果任由这个误会发展下去,妮翁接下来的购物行为可能会被古蕾判定为连续的蓄意投毒。
“那是人类用各种植物的果实或者根茎研磨出来的粉末,被称为‘香料’或者‘调味料’。刚才你吃到的那种,叫做‘辣椒’。它会让你产生灼烧感而疼痛,但它并不会破坏你的内脏,也不会致死。”
酷拉皮卡看着古蕾的眼睛,试图用她知道的简单的词汇来解释。
“在人类的城市里,很多食物都会添加这种东西。如果你无法忍受这种……这种痛觉,在接下来的交易中,你需要学会分辨它们的气味,或者直接拒绝。”
古蕾的视线从妮翁的脸上移开,转向了酷拉皮卡。
她听着这个名字叫酷拉皮卡的人的科普。古蕾的鼻尖微微动了动,似乎在重新记忆刚才那种刺鼻的气味。
“不会致死。但是会痛。”古蕾用简短的句子总结了酷拉皮卡的长篇大论。
在她的理解里,这依然是一种劣化版的毒。只不过人类出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喜欢把这种东西和肉混在一起吃。
“我记住了。”
她再次转过头,看向正用一种看外星人一样的新奇目光盯着她的妮翁。
“下一个。”古蕾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好吧好吧!既然你怕辣,那我们去吃甜的!或者咸的!”妮翁兴奋地拍了拍手,完全没有被古蕾的冷脸扫了兴。
相反,她觉得这个像木头一样、偶尔会因为奇怪原因露出破绽的“远房表妹”简直是个完美的逛街搭子。
妮翁转过身,像一只在花丛中寻找最艳丽花朵的蝴蝶,兴冲冲地朝着前方那个冒着白色蒸汽、散发着浓郁奶香味的摊位走去。
古蕾立刻跟了上去。她依然保持着落后妮翁半步的距离,脚步轻盈得没有任何声音。如果不是眼角还是有点泛红,刚才的那场“中毒”风波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早市的喧嚣依然在继续,人潮如同浑浊的河水一般在他们身边涌动。
酷拉皮卡站在原地,看着古蕾那裹在黑色斗篷的背影。他内心闪过一丝有些复杂的情绪。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对吧?”旋律走到酷拉皮卡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酷拉皮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插进西裤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条冰冷的金属锁链。他知道,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友克鑫市,在即将到来的那场地下拍卖会的风暴中,充满了黑|帮,杀手和……幻影旅团与其他心怀不轨的盗贼。
但古蕾好像和他们都不一样。
“确实。”
酷拉皮卡低声回应了一句,然后迈开脚步,重新回到了那个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的安保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