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声断断续续,胸膛紧紧相贴,江见雪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了下。
他手握成拳想要推开“神志不清”的虞清商,可终究是徒劳,虞清商环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穿过他腋下,轻轻覆在了尾椎骨处。
虞清商身上那股逐渐馥郁的香气更是让他大脑昏沉,入魔的虞清商本就神志不清、性情大变,干出什么事也不甚稀奇。
江见雪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那具尸体上,跳动的、紫色的血肉——
“看什么?”
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江见雪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道:“没、没什么……”
空气安静了两秒,江见雪清晰感觉到按在自己尾椎骨的手加了力道,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鼻尖又是一痒。
“!”
虞清商轻吻了下他的鼻尖,而后若即若离、藕断丝连地分开毫米,高挺的鼻子又蹭上江见雪的脸颊。
“不要看别人。”明明是命令的语气,可从他口中说出,竟带了些委屈,“看我,好不好。”
江见雪瞬间瞪大眼睛,但还没等他从滔天震惊中反应过来,那股带着丝丝凉意的气息便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像盘旋游弋的飞鸟,迟迟不落。
江见雪反应了几秒,方才明白过来接下来要干什么,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偏过头,语速飞快:“清商你清醒点!莫要被魔控制!你看清楚我是谁,你别——唔——”
唇瓣相贴,又一触及分。
江见雪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作何表情。
虞清商却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紫眸沉沉凝视着江见雪目瞪口呆的神情,又低下头,闭上眼,极其虔诚地含住了江见雪的下唇。
像是在品味什么世间至味,虞清商无师自通地探出舌尖,轻轻碰了下对方的上颚。
察觉到怀中人身形一颤,虞清商缓缓睁开眼,看着对方羞愤闭上的双目,又轻轻勾了下对方的舌尖,把人弄得浑身颤抖,他便退了出去,又趁对方寻找气口时,再次探入缠住舌尖,慢慢吮吸。
像是吃到了最爱的东西,不舍得吃完。
“唔——”
津液顺着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颌直往下淌,江见雪单身二十多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连忙伸手推开他,手指刚碰到虞清商的胸口又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旷日持久的亲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江见雪被他亲得发懵,呼吸全乱,最后软趴趴地攀着虞清商的肩背,眼神涣散,呼呼喘着气。
嘴角还牵着缕银丝,亮晶晶的,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显眼。
江见雪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面虞清商怎么一路向下,又是吻脖子又是咬喉结的他都记不清了。
其实他一早就准备好接纳虞清商入魔后的所有模样,癫狂也好、杀伐也罢,哪怕神智全无、形同走兽,他都一一接受。
刀山火海他想过了,入魔后六亲不认一剑朝他刺来,他也想好了不躲不闪。可唯独没想过,虞清商魔气噬心后的头一桩事竟是摁着他,把他亲个半死!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荒唐。
而在众乐天深处,那间久不见天日的暗室打开了。
来人走得缓慢,步伐从容不迫,步速却慢,他走到案几前坐下,半阖着眼,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紫衣侍女跪在一旁,目光扫过他露在袖外的手腕,皮肤比上次见时更白了几分,隐约透出股青灰。
“尊者,”她轻声开口,“那颗海眼灵髓还为您温着,要不要——”
“不必。”尊者懒懒摆了摆手,“留着吧,以后会有用。”
“是。”
暗室安静了片刻,灵火在铜灯里跳了两下,光影微晃。
尊者忽然睁开眼,粉白色的眸子落在那摇曳的灵火上,“你说……”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我向来只有杀人的份,没想到还有别人欠我人情的一天。”
紫衣侍女抬眼看他:“那人欠尊者什么?”
“欠我一条命?不……好像不止,总之欠了很多。”指尖“哒哒”敲击着扶手,尊者眼眸似乎弯了下,“世上没有人不喜欢守信用的人,可对于他,我倒希望他可以无赖些。”
“有欠有还,终成陌路,欠着不还,联系才不会断。”
紫衣女修闻言,顿时宕在原地,面上惊讶转瞬即逝,赶忙低下头消化着这些话。
尊者偏过头来看向她,转而问:“那位呢?这时候应该被赤燎带回魔域了吧。”
“赤燎若真是蠢人,倒也罢了。偏生他蠢里带着阴,恨里裹着妒。堂堂一个师叔,却被晚辈踩在脚下,虞清商落在他手里,被折磨得怕是气都喘不上来了。”尊者说得意犹未尽,偏头却见小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
“怎么了?想说什么?”
“尊者……”小枝声音低了下去,“事情和您预料的不太一样。”
“嗯?”
“魔尊……死了。”小枝道:“在寒松峰后山梅林,被虞清商所杀,薛仙尊也在那里。”
敲击声倏然停止。
“你是说薛三思从秘境出来后的头一件事便是去找虞清商,还找到了?”
“呵——”
“真是情比金坚。”
小枝低着头不敢说话。
过了好几息,尊者才悠悠道:“他倒是会挑地方,寒松峰,梅花林……”
他低下头,指尖重新慢悠悠地叩起了扶手,“那人也是蠢出升天,热脸贴冷屁股贴得这般起劲。”
“本尊费尽心机,让他亲眼撞见虞清商魔化杀人的模样,可他倒好,非但不厌还贴得更紧。也对,”尊者笑了:“为了那人,他可以承受血契转嫁,身带缚龙印,孤身闯秘境……在他那里,为了那点可笑的守护欲,把对方看得比自己都重。”
“小枝,”他看向一旁的紫衣侍女,“你说我该怎么办?”
“尊……尊者,属下不敢妄言。”小枝头垂得更低。
尊者笑道:“有什么说不了的,我又不会杀你,且说来听听。”
小枝犹豫了下,良久,她轻声道:“尊者,您想让薛仙尊看清虞仙尊的不堪,好叫他知难而退。可您却忘了,薛仙尊自始至终在乎的就不是虞仙尊是好是坏,是虞仙尊‘在’就好。”
“至于有什么东西可让他们分开,”小枝顿了下,抬起眼看向尊者道:“他自己。等他终于发现,他的靠近本身就是对虞仙尊的阻碍,他会亲手将自己从虞仙尊的世界里剜出去。”
“何为阻碍?”
“倘若属下说,虞仙尊已生了凡心呢?”
尊者双眸微微睁大。
小枝继续:“后山梅林,属下虽没看全,但虞仙尊和薛仙尊的行止,绝非寻常师兄弟。他若当真无情,怎会允薛仙尊近身?他若真冷性,怎会主动靠近薛仙尊?”
尊者握紧扶手:“或许因入魔,心智不清。”
“尊者。”小枝视线直直看向尊者,“您不是最厌虞仙尊吗?‘情’字最为可怕,一旦落笔,什么爱、恨、贪、嗔、痴、妒,无情道不许沾的,他都一样不落地沾了。”
“这便是凡心的始,也是道心的终。”
“尊者,若他真生了凡心,道心尽碎,普通修士便是走火入魔,可他是先天无情道圣体,先前心存仇恨不公,道心尚留,尚可修补。”
“可自古以来,‘情’最难解,不管他入不入魔,沾染一分,最后等待他的只有毁灭或成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这——”小枝顿了顿,“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尊者,当守护欲到了极致,便和占有欲没什么区别。一个是把人锁在怀里,一个是将人困在名为‘为你好’的局里。结果皆是画地为牢。”
灵火噼啪作响,良久,尊者松了扶手,“你说得对。”他倚回椅背,“本尊是该在他们之间添把火,烧一烧,看看能烧出什么腌臜心思来。”
“对了,你弟弟有消息了吗?自你跟了我便一直没听见消息。”他随口一问。
小枝怔愣了下,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事儿,连忙垂下头:“还没有。劳尊者挂心。”
“嗯。”尊者没再追问,转过视线,看向暗室外那片被月色浸透的庭院,声音仿佛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才会像对他那样……为我拼命?”
“退下吧。”他道,“我乏了。”
小枝躬身退了出去,门“吱呀”合拢。
夜风穿庭而过,吹得窗棂发出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门外踟蹰,欲叩又止。
夜好黑,伸手不见五指,耳边似乎传来阵水声,鼻尖那股腐臭的气息挥之不去。
“薛三思……”有人在他耳边叫了声。
那声音干涩、微哑,带着股故作轻松的调子,江见雪猛地看向远处,只见那半截枯树上,站着道熟悉的人形。
那人似乎察觉到江见雪在看他,便转过身来,琉璃色的眸子弯成了月牙。
他道:“师尊。”
而后便张开嘴,将叶念宁的一根残指吞了下去。
“不……”江见雪声音喃喃,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挡在眼前,背鬣龙在月光下张开血盆大嘴,庞大身躯宛若地震般向这边扑来。
阿阮微笑着,张开双臂,任凭江见雪如何拖拉拽扯他都无动于衷,江见雪崩溃大喊。
“快走!”
“你在干什么!”
“快走啊!!!”
阿阮却笑得异常灿烂,他盯着江见雪血泪模糊的双眼,开玩笑似的问:“要是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阿阮!你在说什么?快走!快走啊——”
“要记得我——”
“阿阮求你快走啊——”
“江……”
“咔嚓——”
江见雪瞬间僵在原地。
血如开闸的洪水从断开的躯干涌出来,阿阮下半身晃了两晃,最后“啪唧”一声,倒在江见雪脚边。
白花花的肠子漂浮在血水上。
江见雪脚底仿佛被钉在原地,视网膜除了殷红的血色什么都看不到,背鬣龙中了药人的毒,痛苦地哀嚎不已,好似疯兽般奔向百丈开外的悬崖。
“砰——”
江见雪双目空洞,好似被抽走了三魂六魄,他恍惚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衣服早已看不清原本颜色,双手、脸……好多好多血。
擦不掉……根本擦不掉……
“不……”江见雪声音沙哑,颤抖着擦着手,“不……”
“不……”他崩溃地擦着早已被擦烂的手指,浑身发麻止都止不住,剧烈的视觉冲击,脑子里只有那半截带肠子的身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