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个寻常的夜晚,京城闹市处一如既然地熙熙攘攘,世人仿佛早已忘了一个月前发生在护城河两岸的祸事。
人们摩肩接踵,从闹市的一端走向另外一端。
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在京城的另外一处,诡异的寂静犹如层层密网,笼罩在大理寺狱阴森的牢房内。
贺霄静静坐在,怔怔想着。
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时,他也不甚清楚。
总不过是那些反反复复的事情,来回想也不过如此。该想通的,早已在入狱当日早已想通,想不通的,无论日思夜想,也总还是一团迷雾。
只不过这几日来,他渐渐忘却了痛楚,忘却了家仇与国恨。
为母亲报仇了吗?
想必是的。那个毒妇奉为性命的人没了,想必她也是痛不欲生。即便这也狠狠伤到了自己,但此刻痛苦已与自己融为一体,那种受尽折磨的感觉,似乎正在慢慢消散。
父亲呢?
也同样如此。或许他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何他尝到了这痛苦的一切。
他想着这些,眼色在黯淡和明晰之间来回变换。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想起了那个依旧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倘若她仍在京城,想必她已经得知巡游出了事。
只怪她所托非人,她已告知了我实情,只不过我辜负了她,没能及时地回去找她。这怕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对我背弃她的惩罚。
他想着,嘴角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意。
正在他陷入思虑之际,他仿佛听到了一丝细微得难以辨认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才慢慢意识到那是斜对面牢房里父亲的声音。
“霄儿。”
听到父亲终于对他开口,他旋即起身来走到铁门处,双手紧紧攥紧冰冷的铁栏。
“父亲,是你吗?霄儿在这。”
当他脱口而出之时,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一时间,他再次陷入了恍惚。
在他约莫八九岁的时候,父亲带着他去山间打猎。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彼时也是这样的时节,山路上的霜很厚,林子里洒下的日光也带着萧瑟的滋味。
他拿着小弩跟在父亲身后,不一会儿就看见草丛里有似乎是鹿的脚印。于是,父子俩追过山梁。
就在两人寻找之际,突然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一头野獾,獠着牙追了过来。父亲急忙拉着自己躲开,但那畜生拱断了枯树杈直冲过来,两人只好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开。
然而,在逃跑的过程中,他脚下不慎一滑,滚进了一处山凹里。等他再爬起时,天已经渐渐暗了。他抱着弩浑身发抖,就那样走着走着,最终,因体力不支,他再也无法前行,便藏到了一处窄小的岩石缝里。
他就那样蜷缩着,恐惧如这牢中的黑暗一般,不断朝他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岩石缝外传来了一阵枯树枝被什么踩断的声响。
当父亲的模糊的身影渐渐在眼前变得清晰时,他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父亲,是你吗?霄儿在这。”
然而,此次,他只等来了父亲一句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话语——
“我只想问你,这都是为什么。”
听到父亲如此问来,他沉沉地低下了头,攥紧铁栏的手慢慢松开,转身又回到了黑暗之处。
入夜,一阵铁链碰撞的刺耳的声响惊醒了大牢里的沉寂。
牢门被沉重地推开,铁链拖曳的脆响惊起了牢狱内厚重的尘土,被激起的灰尘在微弱的烛光中漂浮不定。
贺霄看到狱卒躬身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通路。紧接着,一队内侍鱼贯而入,明黄的绢帛圣旨被捧在最前,在内侍手持的火折的照射下,圣旨上的朱砂字迹显得愈发鲜明。
待狱卒奉命将两人的牢房打开后,为首的内侍眼神瞟过两侧的狱卒,示意无关人等一律回避。
待狱中只留贺家父子后,内侍来到两人的面前低声唱喏:
“圣旨到,罪臣贺岚贺霄接旨!”
闻言,两人掸了掸衣上的草屑,从容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南营大将军贺岚、贺霄父子,因遭奸佞构陷,以谋逆罪入狱。今查得案卷虚实,乃知此系权臣张川衡一党罗织罪名,诬陷忠良。朕心甚愧,特赦贺岚贺霄无罪,即刻释放,官复原职。其涉案株连亲眷,一并赦免。
叛党二皇子及张川衡,勾结逆臣,意图谋逆,祸乱朝纲,着令尔等即刻前往南部大营领兵,协同禁军,兵分两路,一列于宫门口与太子汇合,查抄二皇子行宫,缉拿二皇子宸煦;一列前往张川衡侯府,捉拿叛党余孽。尔等当秉持初心,不负朕望,务必要将两人缉捕归案,以正国法。钦此——”
两人听到圣旨后面面相觑,眼底皆是一闪而过的错愕与不解。
片刻后,两人旋即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俯身接旨——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