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宫中赐宴,还是为了庆贺皇后娘娘的寿辰。
那时他初入朝堂不久,晚宴气氛虽松弛愉悦,他却也心怀一份新进的审慎与期望。
而这回,面对眼前的景象,贺霄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了。
这次,他更加从容自若的审视着殿内的一切。殿内暖香氤氲,乐声如水。大殿里的灯烛比记忆中多了一倍。他记得那次晚宴,两侧不过各置□□座灯架,今夜却添至两倍,照得梁上彩绘的龙纹都纤毫毕现。
他随着众人行礼、入座,动作泰然自若,心绪却翻涌不止。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回,唯一让他坐立不安的,便是他此刻还不清楚,他所期待的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这时,殿门大开。
陛下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众臣躬身行礼。片刻后,太子与诸位皇子、公主也陆续进入殿内,依次落座。
还未等众人重新坐下,贺霄便看到皇后沿着侧门而入,面露微笑,尽显雍容。
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侧门处流动的光影与人影。
猛然间,她就那样毫无预兆的出现了。
隔着短短数月却又恍如隔世的光阴,隔着殿内缭绕的雾气与晃动的人影,那个刻在心底的身影,就这样清晰的映入他的眼帘。
时间与周遭的一切仿佛被骤然抽走,他只静静的、僵直的立着,全然忘了此刻该作何动作。
他看到侧门的珠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撩开。她微微侧身迈过门槛,步履间有种独特的姿态,每一步都落得谨慎而稳当,带着孕中女子特有的、兼有笨拙与轻盈的韵致。烛光拂过她的脸颊,昔日的清冷柔媚并未消减,此刻却被一层柔和而内敛的光泽所笼罩,眉眼间沉淀着更为沉静的温润和宁和。
在落座的瞬间,她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无声的、无比确切的撞在了一起,像一年多以前那般。
那一刹那,殿内的繁华依旧,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推到了极远的地方。此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道目光,以及目光尽头那熟悉的、日思夜想的两个人。
他的呼吸在此刻彻底停了下来。
但这一刻是如此的短暂,转瞬之间,他看到她又别过了脸去,不再看他。直到这一刻,鼎沸的人声才重新涌入耳中。
他无比欣喜而又慌乱地试图重新确认刚才发现的一切。待他无比肯定,那的的确确是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后,他才又慢慢退回到现实中,反复回味着方才的那一瞬。
待所有人落座后,晚宴正式开始。觥筹交错间,丝竹绕梁,舞姬的水袖拂过满堂酒香,乐师的弦音绕着梁间灯影,一派热闹非凡的光景。
他就那样时不时地看向她,期待着她能够回看他一眼。然而,除了第一次的相望,她再也没有望向他的方向。
此刻,他似乎只顾着自己的这份纷乱的情意,既没有在意周遭同僚的寒暄,每每有同僚前来祝酒,他也只是勉强应和;也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父亲正垂眸凝神,周遭的光景仿佛与他格格不入,细细看来,似乎早已变得麻木不仁。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父亲正面无表情、两眼空洞的看着这一派歌舞升平的盛景。
仅仅不到一个月的光景,贺岚便形销骨立到同僚不敢辨认的程度。
自从府中出了事后,他便终日告假,也极少上朝,连陛下见到他的那几次都不禁感叹他的颓败。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繁华,仿佛自己早已是个局外之人。
“贺卿?!”
“父亲!”贺霄在一旁提醒。
待他从这种虚妄当中反应过来,他才发现陛下正在一遍遍的喊他。于是他本能的从座位当中急急起身,来到殿前跪拜。
“陛下,老臣在!”他慌乱行礼。
“欸,你坐,你坐!”陛下摆起手,示意贺父坐下,“今日无朝堂规矩,朕是想说这次你们贺家立了大功,就为这事,朕与你碰一盏。”
“能为陛下解忧,是微臣的荣幸。”说罢,他便一饮而尽。
“朕听闻,你的府中出了些事。哎,朕也是难过不已。眼下,除了给你们升一升官位,给你们封一封爵位,朕也做不了什么。”说着,陛下叹息一声,“朕只希望你快点振作起来,就算是为了朕的这个社稷,为了你这个年轻有为的儿子,你也得早日回到朝堂之中,想必你的属下都在等着你!”
“微臣感激陛下体恤,臣一定……臣一定竭尽全力!”
看到贺霄似乎也陷入了沉默与悲伤,太子便也站起身来:“既然父皇与贺□□饮,那儿臣就与贺霄贺总管碰一杯吧,本次贺总管也是功不可没。”
说罢,他便端起酒盏面向贺霄,贺霄闻言便也迅速起身。
“太子说的是,这次,贺总管可是将朝堂上那几个犯了错的贼臣处置的极为妥帖,这江山社稷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朕心甚慰。”
“下官不敢当。下官不过是做了为人臣者该做的事,如若没有……如若没有陛下运筹帷幄,下官断断没有被平反的这一天。”说着,贺霄向着陛下行礼,目光又以让人不易察觉的速度掠过了一眼皇后身旁的谭胭。
她还是没有看他。他不无失望地坐了下来。
“如今,有了你这样年轻有为的人作为太子身边的助益,朕也可以放心了。”说着,陛下又转头看向淑妃,“淑妃,朕没记错的话,你的那个侄女便是贺总管新娶入门的夫人了吧?怎么,今日怎么没一起来这晚宴?”
“陛下说的是,臣妾那侄女柔姒前些日子进宫,可是常常在我面前提起这个贺霄呢!”淑妃边说,边笑容可掬的看向陛下,“臣妾虽没有亲眼见着,但从她的口述中也可知,两人正是新婚燕尔、情谊正浓之时。臣妾想着,她今日没来,兴许就是怕贺霄醉了酒失了分寸,两人在这朝堂上情到浓时、眉来眼去,尽引得大伙儿取笑罢了!”
说罢,她看向贺霄,意味深长地浅笑开来,也引得陛下与众臣不禁会心一笑。
就在她说话的间隙,贺霄慌张地看向谭胭。
只见她正低着头摆弄着什么,哪怕是他费尽心力去揣测、去观察,也看不出她的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