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好似是察觉了他的炽热的、避之不及的目光,她缓缓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移向别处。
而就是这一眼,却令他方寸大乱。
他紧紧望着她,起初眼底交织着紧张的期盼与灼人的激动——她终于,终于看了眼自己。
可那往昔一直柔媚的目光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却感到一阵陌生而又冰冷的刺痛。
我并非如此,我和她并非如此。
想着她那幽深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冷的眼神,他想告诉她,他想走近她的身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此刻他竟有些害怕自己,所幸是还没有喝醉,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一边想着,一边极力控制着自己拿着酒盏的微微颤抖的手。
“甚好,甚好!倘若天下夫妻都这般和睦,也不会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哈哈……”皇后娘娘见状,也随口附和道。
“皇后,你说的是啊!但要说那夫妻和睦,朕听闻,谭卿在这方面可是典范。谭卿,朕听闻这京城上下人人都说你府内一派祥和,你说说看,你有什么秘方?说出来给你的同僚们听听罢!”陛下看向谭父,朗笑着说道。
“启禀陛下,那些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下官哪敢自居典范,要说典范,您和皇后娘娘才是天作之合。除此之外,陛下您还御下有术,懂得雨露均施、恩披六宫,不然这后宫也不会如此祥和昌盛、和睦清宁,您的子嗣也才能如此众多!”谭父恭敬回道,“不像微臣,一来处理不好臣的家事,每每都有那争风吃醋之事,此外,微臣培育的子女大都上不了台面,微臣几个犬子的才干倘若有太子的十分之一,臣也不会每日都愁眉不展了!”
说罢,他便举起就盏,面向太子,躬起身恭敬的向太子行礼:“臣的几个儿子听闻太子殿下精通军略、喜爱骑射,便想向太子请教请教,还请太子不要嫌弃犬子的驽钝笨拙,肯赐他们一个机会,常侍左右习得骑射之术。”
听言,太子本不屑一顾,但看到母后的直逼而来的眼色,他便也端起酒盏,向着谭父回了礼节,而后便一饮而尽:“那是自然,谭大人谦虚了,如果谭大人得空,可以带着贤郎,咱们去那马场比试比试。”
“多谢殿下!”
陛下见到谭父的姿态如此恭谨卑微,便急急让他起身:“欸,谭卿,你这是太过谦了!且不说你的那几个意气风发的儿子,就单凭你的这个女儿,便可以力压这京城上下的所有女眷。”陛下边说,边意味深长的看向谭胭,“朕就很满意朕的这个澜妃,多亏了你们夫妻,朕才可以有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妃子。也是因为她,这次巡游的事才能够水落石出。”
说罢,陛下便向着她使了个温和宠溺的眼色。谭胭会意后便缓缓起身,姿态妖娆的慢步走到了陛下身边。
只见她在走近时,顺势牵上陛下早已伸出的手,挨着他的身躯坐到了他的身边。
让陛下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谭胭一改往日的疏离,紧紧的靠向陛下,几乎要坐到他的腿上。陛下见到她难得如此主动,便也顺势将她一把搂住,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摩挲着她的搭在他胸口的细腻白皙的纤手。
“朕爱慕着朕的这个澜妃,今后你与朕也是一家人了,谭卿你就别那么客气了!”说着,陛下便温柔的看着澜妃,而澜妃也柔情脉脉的看向他。
“陛下与后宫如此和睦,倒让我们这些旁人羡慕不已了!”
见到此等柔情蜜意之景,殿内的各位看官有的相视而笑,有的赧然回避,有的则换了话锋互相祝酒,仿佛当没有看见这一幕一般。
一时间,宫廷内又回到了方才的热闹喧嚣当中。
然而,在这一群事不关己的看官的泱泱人群中,一双微微愠怒而又含着妒意的目光正紧紧的盯着靠在陛下胸前的那个娇媚含嗔的女人。
仔细看来,这个女人的柔媚当中还透着一股淡然与清冷。他还记得一年多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晚宴上,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便被这股深入骨髓的冷媚所吸引。
然而今夜,他无法再如上次一般冷静自持。
他就那样看着殿上的两人,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仿佛都随着紧盯的目光凝住了。愠怒沉沉的闷在心底,妒意却如藤蔓般不断疯长,搅得他的目光变得冷戾而又不甘。
曾几何时,他也曾想象过两人在宫中的情形,但如今真的见到,他却又连片刻都容忍不了。只见他一边直盯盯地看着两人,一边极力控制着自己拿着酒盏的微微颤抖的手。
此刻他竟有些害怕自己,所幸是还没有喝醉,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心里担忧着,极力克制着,唯恐自己会颤悠悠地走向前去,面对面的站在她的跟前,质疑她,控诉她,再祈求她,抱紧她。
就在他还沉浸在自己这纷乱的思绪中时,忽然间,他不无惊喜而又怨怼地看到,她又一次看向了自己。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贺霄整个人都怔住了,丝毫动弹不得。只不过,不同于以往柔水的清眸,这次她的眼神中似乎还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挑衅与轻慢,直刺得他浑身焦灼不安。
终于,他再也按耐不住,便想抽身离去,远离这让他坐立难安的境地。
然而还未起身,太子便叫住了他。
“你今晚便留下吧,我给你提前备了一间厢房,明早继续与我比箭。”太子对他轻声说道。
“是,殿下。”
终于熬到了夜宴散场的时刻。当他走出殿门,胸中积压的憋闷与沉郁也随着夜色一同散去,只余下一丝喘不过气的压抑。
他深深叹了口气,跟随着太子一同朝着东宫走去。
待他来到厢房,窗外的夜色早已低垂,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昏朦的夜色里影影绰绰,飞檐斗拱化作沉默的剪影,吞没了白日里所有的金碧辉煌。
……你断然不会平白无故的寻到这样一个人。他记得谭胭曾说过这句话。
倘若说先前他如此爱她,是出于一种爱慕与冲动,而此刻,当他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苦涩而又陌生的滋味,当他不顾一切、枉顾被猜忌的可能,只为在这夜宴中找寻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他便知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而当他又想到,她竟不顾自己的意愿,甚至是枉顾性命再次入宫时,他便更加笃定地相信,他寻到了她口中的那个命定的人。
想着这些,他只觉得四下里静极了,只偶尔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拨动发出的一两声孤零零的声响,旋即又没入无边的沉寂。
他望着那一片沉沉的宫阙的阴影,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厚重的夜色与层叠的高墙,随着自己的心意朝着那一处走去。
正是因为这一丝徒然而至的想法,他再次被自己的难以抑制的冲动惊到。
于是,他再一次打开厢房的门,朝着那一处未知,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