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熟悉的轮廓渐渐从朦胧的黄昏中浮现,即便隔着数丈之遥,也像一道光,猝然刺破了她眼前的恍惚。
方才漫无边际的游思,顷刻间消散无踪。
待太子与贺霄走近,只见太子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向她行礼道:“儿臣参见澜妃娘娘。”
“下官拜见澜妃娘娘。”
贺霄也顺势行礼,目光则在他起身之时掠过她的脸庞。那目光沉静而隐忍,但细细看来,眼眸深处却像是有团火焰在炽烈地灼烧。
“免礼。”她平静回。
说话之际,两人仓皇对视一眼,随即便迅速移开。
待两人起身,双方便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贺霄本想回头,但想到太子正在身侧,便不得不作罢。
而在走开几步后,谭胭却回过头来,并未有一丝的迟疑。
她怔怔地看向那个身影,暖意在心底泛起又沉下。
为何你迟迟不来,为何你留下信笺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不无怨怼地想着,又惊觉此刻自己这般俗套模样,竟与那些情窦初开、动辄拈酸吃醋的闺中女子并无二致。
这般心思,实在小气。
想到此,她不禁苦笑一声。
月儿看到她久久未回过头来,便问:“娘娘,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派人送来了一些安胎的补品,说是皇后娘娘授意殿下送的。”
“本宫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想必他是听了皇后娘娘的话,想孝敬本宫。”
说着,她便转过身去,继续缓步向前。
而在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太子正压低声音说着话,似乎想要与贺霄分享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女人呐,就是善变。”
太子意味深长地道来:“本宫记得,这个澜妃先前清高的很,在这后宫素来有着不争宠的美名。但如今看来,都一样。你还记得吗,上次在那阖宫夜宴上,她那谄媚风骚的模样,不知是做给谁看的。”
虽心中早已翻涌不止,但贺霄不得不敛起脾性,淡淡回:“上回,想必也是陛下想嘉奖对社稷有功的人,便格外偏私了她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这女人善变一些、魅惑一些、心思多变些,反倒更添了几分意趣。无常,便是趣味的源头……”
太子像是谈到了颇感兴趣的事,一边缓慢向前踱着步,一边饶有兴致的絮絮说着。
“就说父皇给本宫指的那个太子妃,终日一成不变,还有那几个宗亲国戚送过来的女子,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乏味的很。”
太子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顾贺霄此时异样的神情。
“说到无常不定,这女人善变起来终归是有些好处的,但在朝野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说她那个擅于投机的爹,最会见风使舵。在这朝政当中,我倒是更喜爱你这样一直追随本宫的人。”
说着,太子拍了拍贺霄的肩膀。
“下官感谢殿下的厚爱。”
随后,想到太子平日里似乎总在怀疑谭家的忠心,他便立刻警觉了起来。
思忖片刻后,他道:“殿下,既然谭家如今愿意投靠殿下您,不如给他们一个投诚的机会,想必有了上一次对二皇子的揭露,谭家也并无其他的仕途可走,唯有倚靠殿下您。也因此,下官猜测,无论是现下还是将来,谭家必会对殿下您忠心耿耿。”
“你这话说的,倒是和母后并无二致。”
“下官不敢与皇后娘娘比肩,只不过下官觉得,如今这朝堂的风向虽是倒向了殿下您,但陛下为了稳定局势,对二皇子多少还是手下留情了,他的那些余党也并未彻底根除。陛下一日不铲除他,他的余党就会觉得他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贺霄郑重其事地道来,太子则在一旁沉默不语。
“此外,除了二皇子,眼下三皇子的势头似乎也不容小觑。倘若他日殿下您继承大统,在政权不稳之际,在前朝多一个势力支持您,必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说罢,贺霄瞥了一眼太子,见他的眼神似乎仍有所闪躲。
“最好不过……”太子喃喃重复道。
太子在谭家投诚这事上的怀疑与不屑,他虽早已司空见惯,但一旦涉及谭胭,他还是觉得无论多么不厌其烦,也有必要将局势反复地在太子面前展开。
于是,他继续补充:“作为最后一个倒向殿下您的、颇有权势的人臣,谭毅他必得拿出一些令人难以拒绝的诚意才行。下官一直觉得,揭发二皇子谋反这件事,与其说是促成他倒向殿下您的契机,倒不如说,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投诚您的一个由头而已。”
“今日,你倒是又和当初一般,颇有见地了。”
说着,太子斜着眼看向贺霄,想到在中秋巡游事故发生前,他便被眼前的这个看似沉默的年轻人的言论所折服。如今过了这么久,当他终于再听到了这个谨慎妥协的人说一些肺腑之言,太子自觉欣慰不已。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你说的都有理。只不过……无妨,如今的他们倒还构不成什么威胁。”太子道。“母后一直提醒我,要多重用自己人。你也算本宫的一门亲戚了,我听母后说过,她与你的母亲一直很亲近,只可惜……想来你也是重情重义的人,否则不会伤心那么久。以后咱们两人齐心协力,想必再没人可以撼动咱们。”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殿下办事!”
“好,好,今日的晚膳本宫命人做得丰盛些,一会咱们与父皇谈完,你到本宫那用完晚膳再走吧!”
闻言,贺霄欣喜不已:“是。”
说着,两人来到了陛下的暖阁。
“儿子来给父皇请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