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掠过秦书凡耳侧，向谢临风射去。
血花四溅，谢临风看向肩头的伤口，怔了怔，忽然转身便跑。
他猛地摔倒，暴怒地抬头：“你……！”
秦书凡抓住谢临风，控制他的双手：“别动。”
“干什么？”谢临风大喝，“你疯了吗？”
秦书凡看向谢真，谢真同样看向他。
“老宋？”秦书凡问。
“韩公子。”谢真轻轻点头。
谢真问：“分局饭堂最好吃窗口的是什么？”
秦书凡道：“外卖领取窗口。”
谢真笑了，抛出枪：“接着。”
谢临风的叫喊引来一群家丁，谢真翻过花坛，率先解决领头的人，借他手中的长棍扫倒随后赶来的家丁。
秦书凡转枪上膛，抵上谢临风心口，谢临风疯了般挣扎：“放开我。你相信我，他在骗你，他说的都不是真的！”
“外来者说出真名会被灵境抹杀。如果你是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谢临风，你会在说出名字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谢临风愣住了，秦书凡问：“还想说谎吗？”
“该死，你们算计我！”谢临风咆哮，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竟会输在这里，“你敢阴我！谢真！该死，神主不会放过你们。”
他试图凝聚灵气，金光亮起的那一刻，秦书凡扣动扳机，谢临风狼狈地滚倒，口中喷出鲜血。
谢真结聚灵气，高高跃起，让风刃彻底穿透谢临风的灵核。
谢临风愤怒地喘息，看向供奉神主的神堂。神堂开始摇晃，这是灵境崩塌的征兆。
他无力地抓起砖头，一块块放回原来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不断流逝的生命：“不——不！”
地在震动。谢临风苦苦爬向神堂，爬向供奉的神像。神像在震动中破碎，谢临风被碎石砸中心口，呼吸一滞，歪斜着躺在供桌下。
地动山摇，昔日高高在上的神使紧盯着残余的神像，被倒塌的神堂彻底掩埋。
砖石还在下落，谢真站在废墟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大火从神像脚下蔓延，燃烧起神堂的残骸，他拾起神牌，随手扔进火里。
秦书凡环视四周，整座秦家园林都在崩塌，灵境的出口在不远处浮现：“我们要立刻离开。”
前面的路几乎变成了废墟，秦书凡艰难地清出道路，转过身，发现谢真依旧站在原地。
“临……谢真？”
谢真对秦书凡笑了笑，并没有跟上他的脚步：“我不能出去。”
他抬起透明的手，说话的同时，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谢临风依附我的神识而活。这么多年过去，我和他的灵核已经相融，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
不断下落的砖石化作漫天大火，燃烧着所剩无几的亭台楼阁。谢真后退一步，半边身影在火中隐没。
“再见，秦警官。”
“谢真。”
秦书凡伸出手，拼尽全力拉住即将消失的人。
谢真的身形突然变得模糊，光影消散，幻化为古旧的建筑。
竹鞭落地，溅起一阵泥点，骡车从秦书凡身边经过，车夫懒懒挥着鞭子，赶着骡车，穿过秦书凡透明的身影。
他站在一座破落的大杂院前，穿过院子前的胡同，继续向前走，前面是一小片空地，一扇葫芦形的石门隔开两座大院。
小小的孩童穿过石门，抱着几包膏药从他身旁跑过。
秦书凡跟上孩童，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光秃秃的脑袋上梳着两个小揪，一双眼睛大而灵动。
“小真，又给你师父买药啊。”门前舂米的妇人打招呼。
“张姨。”小谢真笑道，“我师父练功扭伤了腿，叫我给他赎几贴膏药回去。”
秦书凡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这里是第二重灵境。
谢真最后的灵境。
*
谢真掀起泛黄的布帘，端着药碗，直接往里屋走去：“师父。”
没有人应声，只有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曲，谢真知道师父又听着戏睡着了，轻咳一声，提高声音：“师父！”
曲子停了。里面的人慢慢回答：“回来了？”
“师父，吃药。”谢真把碗放在竹榻边，一起放下送药的蜜饯。
竹帘半掩着，房间里没有光，显得有些沉闷。谢真一边监督师父喝药，一边支起帘子，让新鲜的空气吹进屋子。
阳光映出他挺拔的身形，半大少年已经有了沉稳的气度，加上俊雅的面容，看着不像是走街串巷的杂耍人，倒像谁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光照到竹榻上，师父遮眼，不满地摇头：“太亮了，亮得我睡不着。”
“您在这躺了一上午，也该活动活动筋骨。”谢真拿走空药碗，接着帮师父上药。
他们这些演杂耍的都是靠身体吃饭，十几年下来总有些旧伤，师父的腿伤尤其严重，一到下雨天就疼。
“年轻时活动得够多了。”师父叹道，“老了，你还不让我躺躺。”
师父看着谢真，伸出手，帮他理平翻折的衣领。
“师父和你说过，咱们这一行，登台要正衣冠。”师父道，“就算别人看不起咱们，咱们也要把腰杆子挺直咯。”
谢真应一声，竹榻嘎吱嘎吱地响，师父又舒舒服服躺下去：“最近馋绿豆汤，你待会熬些，放凉了再叫我起来。”
谢真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半只脚已经踏出了屋子，又反身掀起竹帘：“师父，东大街王公子派人来了许多次，问您跑不跑下个月的活？”
“不去。”师父闭上眼，“我这老腿可跑不动。”
谢真放下帘子，去巷口摊子买半斤绿豆回来泡好，夏日的北城又干又热，忙不到一会就出了满身的汗。
他去井边打水洗脸，闭上眼，忽然有人掬水洒他，他猜出是师妹顽皮，擦干净脸，微笑着问：“今日的早功都练完了？”
“偶尔偷个懒，师兄，你可别告诉师父。”小师妹解开长长的辫子，打起井水梳头，“就那么几个步法，我都练熟了。”
“功夫都是日积月累出来的，越练越精进，要多练才好。”谢真帮小师妹收好乱放的头花，“乱放头花，等下次找不到了，又要急得闹脾气。”
“有师兄在呀。”师妹笑眯眯地问，“师兄，为什么师父不接王公子的活？我听说王公子这次出了大价钱，走一趟能赚好多呢。”
正在练功的师弟停下动作，看着谢真，也有些好奇。
谢真笑着摇头：“师父自有打算，你们安心练功就好。”
说着摸一摸师妹的脑袋，转身去后厨做饭。
“师兄真讨厌。”师妹做鬼脸，“总把我们当孩子，我都十五了。”
师弟要乖一些，劝他师姐道：“听师兄的，总没有错。”
谢真听着两人嘀嘀咕咕的议论，笑着摇一摇头。他大概能猜到师父的意思，王公子染上了肺痨，正四处找偏方治病，只要找到了要，就算是山崖河底都叫人去找，为此搭上不少家丁的性命。
最近王公子搭上了苍龙和玄凤，八成是得到了什么新的方子，要借他师父的身手去取药。
钱是买命钱，当然给得多。
灶台里的火不够旺，谢真正走神，随手把旧报纸塞进去，头版印着一张通缉令，照片下写着杜三良三个字。
谢真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他听一起跑活的同伴说过，北城有个叫杜三良的妖族，公然和玄凤苍龙叫板，从他们手下救了很多小妖。
谢真愣了愣，慌忙把报纸抢出来，没让火烧去杜三良的照片。北城到处都是杜三良的传说，谢真听过一些，打心底佩服这位妖族。
谢真不是人族，他有一半妖族血统。
他偶然发现了自身的异常。一开始只是师父夸他有天赋，学什么像什么。慢慢的，谢真发现他过目不忘，只见过一面的人，他也能模仿得以假乱真。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直到有一天，他在跑活的人家遇见几位哑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气息。
那是灵气，谢真终于确定他是半妖，有人族的外形，却有妖族的灵技。
这年头世道乱，大仗小仗不断，不知道多少孩子刚出生就没了爹娘。运气好的被大户人家捡走，混一口饭吃，能活一岁是一岁。运气不好直接横死街头，连尸体都没人收。
谢真很幸运，虽说他是个有妖族血的怪物，刚出生就被爹娘抛弃，但他被扔在杂耍班门口，跑完活回来的班主把他捡回了家。
师父教他杂耍，陪他长大。后来又有了师妹和师弟，四个人就是一家人，谢真喜欢他的这个家。
菜端上桌，满满当当挤在一起。谢真手艺好，吃得师妹师弟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师父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崽子们，慢悠悠地品茶：“吃没吃相。”
“怪师兄。”师妹道，“谁让他手艺这么好。”
“不够还有。”谢真给师妹师弟夹菜，“慢点吃。”
云飘过来，带来一阵阴凉。风吹动院子里的柳树，清清凉凉，十分惬意。
门突然被人踹开，一群人涌进院子，为首的人满脸横肉，高声喝问：“谁是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