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站起来，拦在师父身前：“做什么？”
“我家公子点名要接他的活，非接不可。”横肉男道，“现在就走。”
“我师父不接无礼之人的活。”谢真道，“慢走不送。”
“我家公子就要你去，你敢不去？”横肉男冷笑，“你知道我家公子认识谁吗？”
“是谁我们都不去！”师妹被激怒，“你们懂不懂规矩？”
“好了，小真，带你师妹师弟回去。”虞青抬眼，“阁下所言贵客是谁？”
“是神使谢临风，连玄凤苍龙两位妖王都让他三分。”横肉男道，“你技艺最好，我家公子指定你去。”
师妹气道：“说去就去？没你这么欺负人的。想请人也得好好请。”
横肉男冷笑，金色灵气在掌心中一闪而过，谢真受不住威压，惊出一身冷汗。
半妖受不住的灵气，人族更受不了。他抬眼看去，只见师妹师弟都变了脸色。
横肉男得意道：“这灵气能追着你走到天涯海角。你到哪，他就到哪，你们跑不了。”
谢真挣扎着拦在师妹师弟面前：“放了他们，我去。”
“行了。闹什么。”虞青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师父，我去。”谢真急道。
“你还没出师，去什么去？”虞青道，“把我的行头收拾出来。”
谢真拗不过他师父，只好收拾行头送出来。东西交到虞青手上，谢真还是放心不下：“师父，千万要小心。”
虞青拍拍他的肩：“照顾好你师妹师弟，钱不够就去关公像后面摸，你师父我把私房钱藏在那呢。”
谢真听着，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一群人拥着虞青走出胡同，谢真带着师弟师妹，看师父越走越远。
过后几天，虞青都有口信传来，让谢真他们放心。
口信传了四天，到第五天突然没了消息。谢真心中感觉不好，便去王公子府上打探消息。
王家府邸在北城最繁华的地段，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谢真走了半晌才到，看见门首安安静静，哪里有人的影子。
谢真心头突地一跳：“府上的人还没回来么？”
对方道：“平日都是三两日就回来，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去的日子这样长。”
谢真道一声谢，恍惚向大院走去。他边走边想，师父去的山上能有什么药草？光秃秃的一座山头，以前好像还闹过鬼，山间有光在飘，人沾了就会变疯。
他匆匆赶回大杂院，准备收拾东西去找师父。刚走进葫芦门，就看见一群人挤在院子前，嗡嗡议论些什么。
也是命不好……
非要他去山崖里找什么压阵石，这不，炸山的时候没瞧准时机，人还在里头……
就这么没了……
那些话谢真听不真切，总觉得都在耳旁飘着，直到师弟拉住他，那些声音才落了地：“师父没了。”
师妹红着眼睛：“师兄，师父没了。”
模糊。
视线和听觉都变得模糊，谢真看着师父的血，铺天盖地的红遮住了他的双眼，也遮蔽了他的五感，他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只能看见师父被血染红的尸体。
师妹师弟的哭声，街坊邻居的议论，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
针扎一般的疼。缓慢苏醒的悲痛搅动他的五脏六腑，唇齿间呼出的气息也染上了血腥味。
“师妹，你和师弟回去。”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去请张姨，让她帮忙置一副棺材。钱都放在关公像后面，你们去拿，找不到就问师父。”
说完才想起来，他哪还有师父？他没有师父了。
他帮师父整理好衣服。也不知他是怎么走的，那么爱体面的人，到最后连衣服都破破烂烂。
谢真有些头晕，用白布盖起师父的身体，没有再看。
下葬那天许多人来送灵。他师父为人仗义，平生最爱结交朋友，有落第的秀才，有家道中落的小姐，都是些潦倒的穷苦人。
道谢和节哀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谢真送走吊唁的宾客，呆坐了一会，径直去街上的巡捕房。
他写好状子，送到巡捕队的桌子上，来来往往的巡警那么多，没有一个人理他。
谢真在巡捕房坐了整整一天，开始还能受几个白眼，后来连冷眼都没有，巡捕房的人只把他当空气。
有巡捕队员经过，谢真上去，却被推开。
“我要报命案。”谢真道。
“有什么急事都得往后靠。”巡警本来就不耐烦，见谢真没送银元，更是没有好脸色，“林太太的狗丢了，要人手去找。”
外面开始下雨，谢真浑浑噩噩站起来，师弟师妹还在家里，晚了会害怕，他要早些回去。
一位年轻的巡警看见，像是有些不忍，过来扶起他：“回去吧，这桩命案和王公子有关，没人敢管。”
谢真只是沉默。
巡警叹气，犹豫了很久，问：“你叫什么？”
“谢真。”
那年轻巡警道：“你有什么冤情，我帮你查查。但不一定有结果。”
谢真燃起希望，第二天他再来时，年轻巡警却不在。第三天也不在，到第四天，他终于抓到一个巡警，向他打听年轻巡警的消息。
“他？死了！”巡警笑道，“非要去查什么命案，惹怒人家王大少爷，被一棍打死扔出去了。”
谢真头晕目眩。是他害了那个年轻的巡警。
可做错了什么？他也想不明白。
恍惚间听见巡警们哄笑：“你要是不怕恶心，就去垃圾沟里找找，不过天气热，这会怕是烂透了。”
谢真没有找到那位年轻巡警的尸体，只能立一个衣冠冢。他抱着香烛纸钱从王公子门前经过。王公子府上还在唱戏，听着特别热闹。
他回到大杂院，打开师父装行头的箱子，挑出一把剑，细细磨得光亮，映出半张模糊的脸。
他回忆横肉男的脸，模仿他的样子，成功混进王公子府上。
王公子还在听戏，端着瓜子盘，边嗑边向苍龙道谢：“我的病已经好了七八分了，多亏苍龙大人带我去找压阵石。之前的灵气已经不够我用了。”
“那片灵源废弃了很久，能找到也是王公子命不该绝。”苍龙道，“肺痨本是治不好的，但有压阵石上头的灵气，王公子定能恢复如初。”
王公子道：“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工夫。这压阵石可不好拿，下去的人都死了。”
谢真看着压阵石，上面有一点红，有他师父的血。
他把剑扎进王公子心口，动作太快，周围人来不及反应，等救出来时，王公子早已经死了。
黑色的灵气从王公子肚子里流出来，紊乱的灵气让谢真恢复本貌，有人认出他：“是虞青的徒弟！”
谢真被抓起来，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丢进地牢里等死。
牢里分不出日夜，谢真浑浑噩噩地闭眼，再睁眼时，眼前还是一样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有人打开地牢，苍龙毕恭毕敬地鞠躬：“神使大人，这边请。”
牢房里走进一个人，一双考究的皮鞋停在谢真面前，鞋子的主人用脚尖抬起他的头：“就是他杀了姓王的？”
“是。”苍龙十分恭敬，“您要给王公子报仇么？我一定亲自动手。”
“姓王的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蠢货得了重症，以为拿到压阵石就能用上面的灵气治病，却不知灵气驳杂，只会让人变成狂化的疯子。”
谢临风嗤一声，踢踢虚弱的谢真：“吞了一肚子灵气，没想到被一个半妖杀了。”
谢真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谢临风。
“听说你能变成其他人？”谢临风伸出两指，探向谢真。
谢真呼吸一滞，感受到面前之人极其可怕的威压。
“半妖，灵技是模仿。”谢临风收回灵气，微微眯眼，“真是难得。”
谢真胸口剧烈起伏，沉默地与谢临风对视。
“这个半妖我要了。”谢临风道，“我要他给我做一件事。”
谢真茫然地抬头，师父走了，师妹师弟也被他送出北城。家散了，活着和死了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什么……事？”
“还不到时候。”谢临风道，“等你能活着接下我一招，我再告诉你。”
谢真被谢临风带回府上。他被关进一间屋子，每天定时服下灵气。
接受灵气的过程简直是酷刑，剧烈的疼痛侵袭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谢真浑浑噩噩地熬过来，像是死过一回的人。
最后一次服下灵气后，他昏睡了很久。醒来时，肩头上多出了血红色的烙印。神族留下的奴隶烙印。
他变成了神族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