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内侧。”
洛瑶光闻言微微一怔。
心底方才掠过一丝莫名的释然,可那口气尚未落定,一缕难以名状的涩意便悄然漫上心头。
他此举究竟是出于君子之风,真心将她视作需要周全相待的女子?
还是说……在他眼中,自己终究不过是一枚需要暂且妥善安置的棋子?
她未再言语,只依言走向内侧榻边,和衣而卧。
身下锦缎触感微凉,屏风那侧,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映在绢素面上,朦胧而遥远。他端坐案前,翻阅着医书,肩背的轮廓在昏黄光晕中凝成一道沉静的剪影。
“桌案上的安神香,不必点。”
他的声音忽然从屏风外侧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应当不喜檀香之气。”
洛瑶光心头微微一震。
她确实不喜檀香。前几日在忘尘客栈,与秦少微相见的那间厢房里,点的正是檀香,当时她只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这般细微的喜好……他竟留意到了?
夜渐深,窗外风声簌簌,搅动一室昏昧的静谧,却理不清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
洛瑶光辗转难眠,忽听外侧传来衣袂摩擦的细响。
她下意识闭眼假寐,只觉脚步声极轻地绕过屏风,在她榻前停留片刻。
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被轻轻覆在了她的锦被之上。
“秋夜寒重,莫要着凉。”他的低语轻得如同叹息。
直到那脚步声渐远,洛瑶光才悄悄睁开眼。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覆于她身的月白外袍上,领口精致的云水纹,与他常穿的样式如出一辙。
衣料轻贴着微烫的脸颊,那清冽而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竟比任何安神香更能令她心安。
往事如潮,漫上心头。
凤鸣山脚的那间客栈,她不得不与他紧紧相拥,支撑着他虚弱的身躯,彼此气息交织。那血腥中混杂着的清冽味道,是她在漫长守夜中唯一的慰藉。
静若谷中,银木子突现,她脚下一滑,险些失去平衡,却在跌倒前被他稳稳环住。那时他衣袂间飘散的,是她亲手所制的“荷塘清风”香囊的草药香,清苦中带着甘洌。
墨山万丈深渊,他以身为盾,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硬生生为她挡下尖利岩石。她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十指在他背后紧紧相扣,鼻尖充盈的除了尘土气息,也是这令人安心的清冽。
西禅寺,他拦腰抱起中了相思醉的她。他抱着她纵身投入浓稠如墨的夜色,将她从那龙潭虎穴中救出。她再一次依偎进他的怀抱,任由那清冽气息包裹着混沌的神智。
还有忘尘客栈浴房里,那个浸透凉意却又灼热滚烫的怀抱,如铜墙铁壁,为她筑起一方水火不侵的壁垒。那一夜,他清冽的气息裹挟着滚烫的温度,至今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衣襟。
她有些恼!
恼自己为何总记得那缕清冽,恼此刻盘桓心间的,全是他怀中那不该贪恋的温暖与安稳。
带着几分慌乱与仓皇,她忙将紧贴脸颊的衣料扯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一并剥离。
可那些画面早已深植心底,越是想要推开,便更深地埋进无人得见的幽微深处……
屏风另一侧,寒北辰和衣卧于榻上,听着内侧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缓缓阖上了眼眸。
辰时,露水未晞。
一位内侍匆匆而至,传召众医师即刻前往西辽王寝宫会诊。
西辽王的病症今晨又急转直下!
洛瑶青与寒北辰随着几位遴选出的民间医师整装疾行。
寒北辰提着檀木药箱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如常,玄色医官服衬得他背影愈发挺拔。
洛瑶青不自觉地攥紧衣袂,目光低垂盯着青石地砖,万千心绪如乱丝缠绕。正兀自出神间,忽觉额间触及一片坚硬。
原是寒北辰不知何时已驻足,她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
“无碍?”他转身扶住她微颤的肩,声音压得极低,“记住,稍后在你眼前的,不过是一位亟待救治的病患。”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洛瑶青深吸一口气,点头整理好医官冠戴。
待跨过那道蟠龙纹镶边的朱红门槛时,她已恢复医者该有的沉静。
寝宫内沉香氤氲,金丝幔帐低垂,连穿梭其间的宫人都屏息凝神。
洛瑶光垂首跟在寒北辰身后,目光所及是金砖地面上摇曳的宫灯倒影。
转过十二折的百鸟朝凤屏风,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幔帐内隐约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每一声都让空气愈发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