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仁心,自当尽力。”洛瑶光声如清玉,尾音却微微下沉,“然此番之后,还望公子应我一事,权作交换。”
寒北辰眼底似有微澜掠过,却在旋即间归于平静。他微微颔首:“好。”
话音甫落,他却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轻拂过她的云鬓,拈下一枚小小的丹桂。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关切:“晨露深重,姑娘衣衫单薄,不宜久立,还是回屋为好。”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令洛瑶光呼吸微窒。她怔怔地望着他拈着那抹橙黄的指尖,恍惚间又忆起那夜,正是这双骨节分明、沁着凉意的手,曾不容抗拒地按住她的手腕。那力道沉稳坚决,偏又带着一丝轻颤。
寒北辰目光扫过她颊边悄然晕开的绯色,顿时惊觉方才的举动逾了分寸。他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将那枚小小的桂花拢入掌心:“三日后,我来接你。”
说罢转身离去,月白袍角在晨曦中划开一道清冷的弧光。
直至那抹孤峭的白影彻底隐没在月洞门外,洛瑶光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的丹桂早已揉碎,洇开的汁液如她此刻难以言喻的心绪,在晨光中无声蔓延。
而萦绕在鼻尖的,是那缕挥之不去的浓香。
……
三日后,云层渐薄,秋日的光芒透过缝隙洒落,在通往西州王宫太医院的青石小径上泛起浅金色的光晕。
洛瑶青身着素色男装,默默跟随在寒北辰身后,两道清瘦的身影在未时的日光中交错延伸。
太医院的朱门外人声鼎沸。
城中求医的百姓与各地医师挤作一团,在这群须发皆白的老医者之间,这对身形挺拔的年轻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下一位……”唱名声穿透喧嚣。
寒北辰微微侧身,洛瑶青会意地点头,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那道朱漆大门。
穿过树影婆娑的回廊,转角处一间静室悄然敞开。
案前端坐的白发老者抬眸审视,目光如淬雪的银针般锐利:“年轻人,太医局非逞能之地。若存欺瞒,按律当以重罪论处。”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此刻回头,尚且不晚。”
寒北辰唇角微扬,抱拳施礼:“既入此门,岂有回头之理。”
老者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指节轻叩案面:“师承何派?医术如何?”
洛瑶青上前半步,执礼如仪:“晚辈们所学乃家传医术,未曾列入门派。”
老者捻须摇头,正欲开口,忽见门帘掀动。
一中年医师搀扶着一位面色青灰的中年男子蹒跚而入,那人五指死死攥着胸前衣襟,呼吸间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
“既如此……”老者意味深长地扫过二人,“便请一试。”
洛瑶青眸光微转,与寒北辰的视线轻轻相触。见他几不可察地点头,便从容上前,素手轻搭在那中年人的腕间。
指尖触及的脉搏紊乱如麻,她闭目凝神,任由药理医理在心头流转。不过片刻,她羽睫轻抬,眉间的忧色已化作清明:“可是胸闷欲呕,呼吸艰涩?”
见对方艰难点头,她已执笔蘸墨。“这是中毒之症,只需按此药方服用,便可解毒。”狼毫在宣纸上划过清隽的字迹:“细辛一钱,川莲五分,水煎顿服。”
“中毒?”中年人强忍痛楚,面露困惑,“我今日未曾出门……如何会中毒?”
“午间可曾食过鸡肉?饮过菊茶?”洛瑶青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指尖轻点药方,“鸡属巽木,菊禀庚金,金木相冲,乃生毒性。同食则气逆攻心,故有此症。”
一直沉默的老者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激赏。
这般精准的辨证,这般娴熟的药性相克之理,竟出自如此年轻的医者之手。
经此一试,二人连过三关。
五日之后,洛瑶光踏在西州王宫御药房的青玉地砖之上,方从领路内侍的言辞中拼凑出事情的缘由。
原来,太医院此次大张旗鼓招募民间医师,竟是为了诊治那位缠绵病榻的西辽王。
她的指尖骤然收紧,原来寒北辰要救治的,正是这位雄踞西州却已病骨支离的君王。
月色如练,悄然洒落,穿透西州王宫的重重殿宇。
御药房后院的厢房内,洛瑶光望着眼前一室之内的两张床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宫灯摇曳,将前方寒北辰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恰似此刻她内心波澜起伏。
领路的内侍方才交代得明白:“王宫禁地,规制森严,医师居所皆按此例。二位医师,今夜便请在此安歇。”
“有劳公公。”寒北辰神色自若地致谢,随手将药箱置于外侧床榻的矮几上。
门扉轻合,屋内霎时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
洛瑶光立在门边,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她这身男装虽能瞒过外人视线,可与寒北辰同处一室……
“放心。”寒北辰背对着她,正将外袍挂在桁上,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寒某并非不识礼数之人。”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一旁的梨木屏风彻底展开。绢素屏面绘着墨竹,恰好严严实实地隔断了内外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