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微眉头微蹙，随即走近洛瑶光，压低声音问道：“瑶光方才所言未尽之语，可是……想让我带你一同离开这西州险地？”

洛瑶光怔怔地望着那空荡的门廊，片刻后才微微摇头，声音轻缓却清晰：“并非如此。我是想……托公子带一封平安信，给我的师父。”

秦少微眼底的忧色骤然翻涌，如同浓云密布。他目光如锁，紧紧扣住她清澈的双眸，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地凶险万分，你才刚从魔爪之下脱身，应尽快离开才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瑶光，你可知……我在那西禅寺深处，焚毁神殿的残垣断壁之中，看到了什么？”

洛瑶光摇了摇头，投去探究的目光。

秦少微一字一句，清晰如凿，“那废墟里供奉的神像，其容貌……竟与你别无二致！”

洛瑶光瞳孔骤然收缩，旋即强自镇定，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神像……怎会摹刻凡俗之人的相貌？公子怕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一时眼误了吧。”

“绝非眼误！”秦少微倏然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字字千钧，“那眉眼轮廓，每一处都与你分毫不差！我亲眼所见！”

洛瑶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冰凉一片，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你……你如何得见？”她的声音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秦少微将声音压得更低，宛如耳语：“失火大殿的断壁残垣中，彩绘壁画尚存一角。我命手下仔细搜寻，拼合了散落的神像残片……瑶光，那拼凑出来的面容，分明与你一般模样！”

为何？为何会有与她如此相似的神像，深藏于禅寺的秘殿之中？

洛瑶光如遭重锤猛击，脑中嗡鸣。女子画皮，秘殿神像，这桩桩件件看似巧合，此刻却如同无数冰冷的丝线，骤然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她死死笼住，几乎无法呼吸。

“瑶光，此事绝非偶然，疑点丛生！”秦少微的声音将她从纷乱惊骇的思绪中猛地拽回，“这几起案件，皆指向那行事诡谲莫测的毕月教。而今这神像，更绝非偶然！我忧心……他们意在于你！”

“我？”洛瑶光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息，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幕后的黑手，究竟在图谋什么？

莫非……就是他们意欲进献的“那位”？

而寒北辰……他又知道多少？他是否与此事有所牵连？

她用力攥紧冰凉的指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迫使自己保持表面的镇定。

“秦公子，”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此看来……我更不能离开西州了。”

秦少微愕然：“明知此地是龙潭虎穴，留下岂非自陷罗网？”

“谜团的真相仿佛就在眼前，正因这一切皆与我息息相关，”洛瑶光缓步走向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未知的黑暗，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我才更要留下。想必公子……早已知晓，”她稍作停顿，转过身来，眼眸在昏暗中锐利如刃，直戳人心，“我便是六年前燕子山劫案中，洛家唯一的幸存者。那夜我曾窥见过凶徒的身影。而今既已确认其为毕月教爪牙……”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彻骨的恨意，“这，正是将那真凶连根拔起的绝佳时机！”

秦少微急道：“复仇固然要紧，但自身安危才是根本！令尊令堂在天之灵，岂会愿意看你以身犯险？”

“公子的好意，瑶光心领了。”她轻轻摇头，眼中满是难以化解的执拗与悲怆，“然此仇不雪，此恨难消，此身……又何以得安？”

恰在此时，窗外骤然狂风大作，风叩窗棂，簌簌如泣。摇曳的灯影下，洛瑶光单薄身影似孤竹迎风，却透出磐石之韧。

秦少微凝视着她，知劝解无望，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既如此……我留下几名暗卫，隐于暗处护你周全。”

洛瑶光投来感激而复杂的目光：“瑶光谢过秦公子。然此事牵涉六年前的未了旧案，实在不宜再累及公子明面介入。我自当……万分谨慎，步步为营。”

二人细谈至更漏将尽，东方天际已隐隐泛白。秦少微将神殿的确切方位、塑像的细节特征、乃至残片上的特殊纹饰，事无巨细，尽数相告。临行之际，仍是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再三叮嘱她务必小心。

门扉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孤灯如豆，在风中摇曳不定，将洛瑶光的身影长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独坐案前，被劫持后的种种细节——西禅寺神秘的殿宇、令人胆寒的女子画皮、寒北辰破门而入时的脸、秦少微描述中那诡异的神像……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疯狂翻腾、冲撞。

指尖无意识地蘸着早已凉透的残茶，她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仿佛要在这冰冷的触感中，理清那纠缠如麻的线索，拼凑出那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真相。

天色渐亮，西州城门外，紫微城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内，秦少微临窗而坐，墨色瞳孔里倒映着渐行渐远的城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螭纹，他忽然抬眸，对车窗外沉声道：“选两个暗卫，护好洛姑娘。”

“遵令。”郑参将勒紧缰绳。

马车后，数辆囚车紧随其后。车轮滚动，囚车的铁链随着颠簸铮铮作响，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辙痕。

城垛处的守军按着刀柄，目送这支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