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堕参横，夜色浓得化不开。

宅院深处，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黑袍男子的身影投在壁上，扭曲成蛰伏的凶兽。香炉里青烟盘旋，却掩不住他周身散出的肃杀之气。

红裳女子踩着满地碎影趋近，石榴裙曳过青砖时带起簌簌轻响。她垂首敛衽，胭脂色的指甲在袖中微微蜷缩：“主上，押往紫微城的人……”

话尾悬在空气里，她偷眼去瞧阴影里的面容。黑袍男子仍闭目盘坐，唯有指间玄铁戒掠过一道冷光。

“属下怕有人熬不住诏狱的刑具。”她将朱唇咬出浅白，观察着那黑色长袍下遮掩的神情，心中不安，“多年谋划，不能毁于一旦。”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进烛烟：“去罢。”

女子眼底骤亮，退步时石榴红裙绽开秾艳的弧度：“遵命！属下定教他们……开不了口。”

木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重归死寂。

香烛青烟袅袅盘绕，映出整面墙壁。

其上竟铺满女子画像！

画中人或执纨扇扑流萤，广袖轻扬；或赤足踏碎莲塘月，水珠晶莹；或慵倚轩窗赏月，衣袂翩跹。

仔细端详这些画中人的面容，无论眉眼，还是唇角，竟都与洛瑶光如出一辙！

黑袍男子缓缓睁眼，目光痴缠地掠过满墙墨影。他伸手虚抚画中人含笑的唇瓣，玄铁指环却在不经意间划破薄脆的宣纸，恰在美人腮边留下一道刺目的裂痕，宛如一道永难愈合的伤。

……

自那日与秦少微别过，洛瑶光回到忘尘客栈后院的厢房，睡了整整三日。

晨光初透，顾三娘提着早膳推门而入。

洛瑶光有意托她传话给寒北辰，“掌柜的，寒公子今日可在客栈？”

顾三娘见她倚在床边，脸色仍似窗外未散的晓月，不由轻声劝道：“姑娘还是再休养些时日，寒公子特意嘱咐，待您好了他自会前来。”

洛瑶光摇头，指尖轻抚过袖口：“我本是医者，自知脉象已平。”她望向窗外一树金桂，“劳烦掌柜传话，就说瑶光有要事相商。”

顾三娘离去后，洛瑶光独自对着桌案上未动几筷的早膳，终是意兴阑珊地搁下了木箸。

她移步窗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只见无数微尘在初升的日光中浮沉流转，如同她此刻理不清、握不住的惘然心事，在寂静中无声地翻涌。

忽有一阵幽香拂面，裹着清寒的晨风渗进窗来。抬眸望去，原是院中桂树不知何时已悄然绽开碎金。她心头微动，取了件月白披风系上，踩着青石板上零落的枯叶，一步步走向庭院。

越近桂树，那香气便愈发浓郁袭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浸透在这甜凉的秋意里。

风过处，枝头簌簌落下如星屑的花雨。她伸手去接，恰有几簇橙黄落在掌心，可当她凑近细闻时，那本该沁人心脾的芬芳却似被什么无形之物阻隔，只余空落落的凉意。

正怔忡间，忽见前方另有一树丹桂开得正艳。她方欲举步，眼角余光却瞥见回廊深处立着一道白影。

寒北辰已在月洞门下立了许久。

晨风拂动他锦衣玉带的流苏，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却纹丝未动，只将她在桂花树下的种种情状，接花时的怔忡，蹙眉时的恍惚，失神时微颤的睫羽，一一纳入眼底。

洛瑶光被他这般无声注视，心头蓦地一紧，连掌心里的桂花都忘了收起。

他缓步自廊下走出，月白锦袍曳过青石板上细碎的落花。在她面前驻足时，目光先是掠过她苍白的唇，最终定格在那双沾染晨露的眼睫上。

“三日沉睡，竟也未能洗去秦少微留在你眼中的迷雾。”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寒光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她欲要遮掩的纱幔。

洛瑶光指节微蜷，掌心的桂花被无意识地攥紧：“寒公子若有话，不妨直言。”

他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尖停留许久，久到风又送来一阵浓郁的桂香，才缓缓开口：“西州之事未了，我尚需在此盘桓数日。姑娘可愿助我医治一人？”

这一次，洛瑶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她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

这位永远波澜不惊的东州第一公子，竟也会担心被她拒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