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拼好部分的似乎是一尊坐姿塑像的下半身。
裙裾部分,衣袂层叠的线条流畅而飘逸。即便被厚厚的烟灰覆盖,仍能看出那衣袍的样式与壁画上女子所穿的裙裾极为相像,尤其是裙摆处独特的牛首纹饰,与墙上小像隐约透露的衣饰风格和图案一模一样。
董承精神为之一振,抬头看向秦少微:“大人,您瞧瞧这衣饰……”
秦少微的心脏猛然一沉,那相似的衣饰宛如重锤,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迈开步子走上前,俯身凝神细看。
那牛首图案的纹路在烟灰下若有若无,的确与壁画上女子所穿之衣有着惊人的相似。
难道这神像……
他几乎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可目光却无法移开,紧紧锁定着官兵们正努力拼合神像头部的动作。
几块描绘着发髻轮廓的碎片被小心地归位。
紧接着,一块较大的、刻画着眼部轮廓的碎片被董承亲自拿起,他吹去上面的浮灰,露出半只细长的黛眉。
“快!面部!”董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又一块描绘着鼻梁和脸颊的碎片被拼上。
最后,一块相对完整、覆盖了大半张脸的碎片被官兵从灰烬深处翻找出来。
董承双手接过,屏住呼吸,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上面厚重的黑灰。
当那张脸的大部分轮廓逐渐清晰时,董承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古怪的神色,似是惊讶,又似困惑。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块碎片递到了秦少微面前:“大人……您……亲自看看?”
秦少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耗尽胸腔里的所有空气,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碎片。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陶片边缘时,他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低下头,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刻刀,一寸寸扫过碎片上显露的容颜。
烟灰被擦去,露出的并非如壁画小像那般清晰生动的五官,但神像的面部轮廓和基本特征已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非人的冷漠与威严。她的眉形细长如远山,双目微阖,似在沉睡,又似在俯视众生。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俯瞰尘寰的漠然。
这姿态……这神韵……
秦少微的瞳孔陡然收缩!
这绝不可能是洛瑶光!
虽说五官极为相似,但这张脸的神韵、轮廓细节,与灵动眉眼的洛瑶光有着天壤之别!
眼前神像的面容,带着一种超凡脱俗、近乎妖异的空灵之美,却又冰冷得毫无一丝人气,宛如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神祇,与洛瑶光那温婉中透着坚韧的秀丽容颜有着云泥之别!
“这……”一旁的郑参将忍不住凑近仔细端详,也发出一声惊疑的低呼。他看看碎片上的神像面容,又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墙上那被刮擦出来的女子小像,脸上满是错愕之色,“世子!这……这不对劲啊!这……根本就不是洛姑娘!”
巨大的困惑如冰冷的潮水般,瞬间将秦少微淹没。
墙上是洛瑶光嫣然浅笑的面容,而拼凑起来的神像却是一个截然不同、气息冰冷的女子?
虽解救了被劫的幸存女子,抓捕了禅寺内潜藏的假僧,捣毁了毕月教的又一处窝点,画皮名伶一案似乎已经落幕,但这离奇的大火、这诡异的禅院、这被掩埋的神像,其背后究竟还隐藏着何等扑朔迷离、不为人知的秘密?
……
十月初的西州已入早冬,寒风凛冽,卷起街巷间飘零的尘埃与枯枝。夕阳斜照,将整座城池浸透于昏黄的暮色之中,城头旌旗猎猎作响,更显苍凉。
街市行人寥寥,偶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洛瑶光临窗而立,凝望风中翻飞的枯叶,叶片如蝶般盘旋,最终坠入庭院角落的积水中,她的心绪也如这风中乱麻般纠缠不休。
或许所见并非全貌,可那日面对她的质问,寒北辰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终究只余沉默。那沉默如冰锥刺骨,让她心底泛起层层寒意,莫说解释,他连一句敷衍的谎言都吝于给予,仿佛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不值得多费唇舌。
她回身凝视案头收拾齐整的行囊,包裹中塞着几件衣物和些许干粮。仇敌近在咫尺,她却势单力薄,留在此地不过是徒耗光阴。她决意明日破晓,便独自离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项坠,冰冷的触感瞬间将她拉回旧日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