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抚须微笑,接口道:“看来还是年轻人思路活络,胆大心细,我等老朽自愧不如。“
话音未落,一位面容精明的太医已上前,整了整袖口温声探问:“二位小医师,接下来之诊治,宜进宜守,可已有周全之策?”
洛瑶光心知这些人表面谦和,实则步步紧逼。虽不愿多费唇舌,但思及后续引毒尚需他们首肯,正欲稍作铺垫,却见寒北辰已向前迈出半步。
“此乃王上洪福齐天,正气渐复,方能压制病邪。“他姿态谦逊,语气平稳,“晚辈等不过侥幸用了几味补药顺势而为,实不敢居功。至于后续医治方案……”略作停顿,神色恳切,“尚在斟酌。唯愿王上吉人天相,安然渡过此关。”
语毕又轻声补充:“眼下王上病情未稳,仍需静养,切忌喧扰。还请诸位莫要惊动王上休憩。“
听到此处,洛瑶光心念电转,蓦然明了寒北辰一再低调、甚至刻意淡化功劳的真正用意。
他是不愿让人察觉她已胸有成竹,更不欲泄露西辽王病情好转之事。否则若那暗中下毒之人得知,难保不会再次下手。
她暗中心惊,不由得侧目望向寒北辰沉静侧脸。
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淡淡阴影,那双向来深邃的眸子里,藏着太多她未能参透的思量。
暮色四合,前方居所的小院浸在了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洛瑶光同寒北辰并肩踏着青石小径归来。
甫入院门,她脚步倏然一顿,清眸中掠过一丝惊诧。
只见院角整整齐齐码着十筐青翠欲滴的蕹菜,旁边临时围栏里,十只山羊正悠闲嚼着草料,发出细碎的“咩咩”声。
晚风拂过,带来青草与牲畜特有的气息,与这宫廷格格不入。
她凝视着这匪夷所思的景象,不禁转头望向身侧的男子。
宫禁森严,他是如何将这等活物与鲜蔬,如此堂而皇之地运进来的?
这个寒北辰,每次都觉得看透他几分,下一刻却又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烛火初上,将小屋映得温暖。
洛瑶光执起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从容自若的身影。
他终于放下医书抬眸看来,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院中那些……羊和蕹菜,”她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实在想不出,你是如何在这禁宫之中,变出这般阵仗的?”
寒北辰唇角微扬,执壶为她续了茶:“不过是些寻常之物,何须用‘变’字。”
“寻常之物?”洛瑶光挑眉,“能将十只活羊悄无声息送进御药房,这本事可不寻常。”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莫非寒公子在西州王宫,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路?”
这话问得大胆,几乎是在试探他是否在西州王宫安插了人。
寒北辰却只是轻笑一声,雾气氤氲了他眼底的神色:“哪里需要什么特殊门路。今日你施针时,我不过是对董承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
“嗯。”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我说西辽王之病,除药石之功外,尚需食疗辅佐。这些,便是为王上精心准备的‘药膳’食材。”
洛瑶光微微一怔。这理由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偏偏又合情合理。
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中念头飞转——他这般坦然,究竟是信任董承,还是董承也是他的人?
“董承就这么信了?”她抬起眼帘,目光如细密的针落在他的脸上,“他能在王上身边侍奉多年,总不该是个轻信之人。”
这话里带着双关,既问董承,也在探他。
寒北辰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信或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他不敢拿西辽王的性命冒险。”
洛瑶光若有所思地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烛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那么……”她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你觉得董承此人,当真可信么?”
这话问出时,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要知道,他对董承的判断,究竟是基于事实,还是另有隐瞒。
寒北辰沉吟片刻,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微微跳动:“目前看来,他对西辽王身体确实颇为上心,不似作伪。”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深思,“但……人心难测,宫闱之中更是如此。”
“所以?”洛瑶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保留。
“所以,我借筹备食疗食材之事试了董承,”他抬眼,目光与她相接,“他不仅没有阻拦,反倒行了不少方便。”
洛瑶光眸光一闪,瞬间了然。
好一招投石问路,洛瑶光心中暗叹,这人就像一池深潭,难测其深。
她不再追问,转而望向窗外。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远处宫灯的微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的心绪,忽明忽暗。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寒北辰看似随意的言行间,处处暗藏筹谋。
若自己那最终的敌人,是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手段难测的他……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