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了。
洛瑶光定了定神,暗自咬牙,轻轻推开那半掩的院门,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侧身闪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这才放轻脚步,朝着那山羊缓缓靠近,伸出手,试图抓住系在它颈间的那段褐色绳索。
那山羊却机警得很,感觉有人靠近,立刻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头翕动着,蹄子不安地在草地上刨了刨。
就在洛瑶光指尖即将触到绳索的刹那,它猛地一甩头,调转身子,四蹄发力,朝着庭院更深、更暗处跑去。
“别跑!”洛瑶光心中一急,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月华苑深处。
洛瑶光提着灯笼,紧追着那抹在昏黄光晕边缘窜动的灰白影子,一路深入这座寂静得诡异的庭院。
那山羊灵活得出奇,三窜两跳便攀上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假山。
入口处一方青石上,镌着“月华满庭”四字,笔触原本应是婉约秀丽的,却在此刻摇曳的灯笼光下,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清冷。
假山之上,怪石嶙峋,形态各异的峰石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阴影,张牙舞爪,其间点缀着些耐寒的黯淡花草。
山羊钻入峰石缝隙,几个敏捷的转折,竟彻底失了踪迹。
假山最高处,立着一座小巧的六角亭,飞檐翘角,剪影伶仃,此刻亭中空寂无人,唯有檐角悬挂的一只铜铃,被不知从何方向吹来的夜风推着,偶尔“叮铃”一声,音色清越却孤寂,一下下敲打在人心上,更添几分不安。
洛瑶光心下愈发焦急,只得沿着湿滑的山根仔细寻觅。
忽闻水声潺潺,低头见一脉活水自假山根部的石窦中幽幽引出,水色清澈却透着冷冽,无声无息地注入山后一方更大的池中。
那池亦是依着天然地势开凿,池畔垒石自然,颇具野趣,但在夜色笼罩下,只显出一种荒疏的意境。
一座石拱桥,如月牙般连接着池岸两端。
桥畔一方卧石上,“月华池”三字依稀可辨,刻痕里填满了深色的苔藓。
洛瑶光心中的疑窦如池水般深浓起来:这庭院规模不小,景致打理得也颇为整洁,绝非久无人至的荒废之所,可为何一路行来,除了风声、水声、那催人心慌的铃铛声,竟感受不到半分活人居住的气息?
这种整洁之下的死寂,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脊背生寒。
她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步上桥阶。
灯光摇曳,如同她此刻不安的心绪,光圈不经意间扫过桥下墨色的水面。
但见粼粼波光之上,竟漂浮着数只白色的纸船,船身已被水浸得半透,船中托着小小的莲花河灯。
那莲花河灯的灯芯早已熄灭,随着水波无声地荡漾、碰撞,如同无主的孤魂在暗中窥探。
洛瑶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又往上登了几步,待视线能越过桥栏,望见桥拱之上时,她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滞。
那桥拱上,赫然堆着一些燃尽了的、焦黑的纸钱残骸!
有人在此行冥渡之祭!
私自于深宫内祭奠、超度亡魂,此乃宫中大忌!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洛瑶光瞬间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她立刻意识到此地绝不可久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猛地转身,便要沿原路退回。
就在此时,桥的另一端,那片被浓稠夜色彻底吞噬的阴影里,蓦地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一种近乎疯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希冀:
“卿月!”
洛瑶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骇然回头。
只见桥那头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声音,带着某种偏执的激动与泣音,再次穿透寂静:
“真的是你……十六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你终于肯入梦来见我了?”
那话语中浸透的痴狂、绝望与某种不正常的炽热,让洛瑶光直觉到了极度的、危及性命的危险!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及细想,求生本能让她猛地将手中灯笼往身旁地上狠狠一掷。
竹骨与纱罩撞击青石桥面,发出碎裂的轻响,火光倏忽熄灭,周围的一切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她借着这短暂的混乱与黑暗空隙,转身便朝着来路,凭借记忆,不顾一切地发足狂奔!
身后,那带着哭腔与绝望的呼唤紧追而来,在空寂诡异的“月华池”上回荡,字字泣血,如同索命的梵音:
“卿月!不要再离开我!我日夜思念着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