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跑出后院,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就冲了出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抱着那只鸡,死活不肯松手。
后来,他被拖到了前厅。
酒楼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搂着两个女人喝酒。见他被人按着跪在地上,手里的鸡还在扑腾,掌柜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脚踩在他手上。
“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
“把这小贼的爹娘给我找来。”掌柜吐了一口唾沫,“让他们看看,养了个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爹娘是怎么被找来的。
他只记得,娘被人从病榻上拖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酒楼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大爷,孩子不懂事,您饶了他这一回……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掌柜笑眯眯地走过来,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
“饶?行啊。”
他松开手,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掌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那狼犬最近太过温顺,都快不会叫了。让这小贼给它做三日犬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董承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犬奴”。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用人的血腥味来激发狼犬的兽性。人被关在圈笼里,身上划开一道道口子,让饿了三日的狼犬扑上来追逐、撕咬。三日之后,人还活着,就算命大;死了,便拖出去扔了。
娘不答应。
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膝盖下的砖缝里渗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下的污水,然后,他抬起头,哑着嗓子说:“我来。”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董承的心上。
娘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扑过去抱住爹的胳膊,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不行!你也不能去!那是送死!”
“我不去,孩子就得死。”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他才十岁。”
娘怔住了。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掌柜的脸色变了。他大概不喜欢看这种场面。
“啰嗦。”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几个伙计冲上来,对着爹拳打脚踢。
爹没有还手,也没有躲。
他只是用身体护住了娘,将她推到了一边,然后便蜷缩在地上,任由那些拳脚雨点般地落下来。
董承被人按着,拼了命地挣扎,嗓子都喊哑了,可没有人理他。
他看见爹的嘴角渗出了血。
他看见爹的眼睛开始涣散。
他看见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滑落下去。
然后,爹便再也没有起来。
娘看着爹倒在血泊中,也直挺挺地栽了下去,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被人按着,眼睁睁看着爹娘一个被打死,一个气绝身亡。
他发了疯一样地挣扎,嚎啕大哭,可没有人理他。
掌柜嫌他晦气,让人把他拖出去,又放那狼犬咬了他。
他记不清自己被咬了多少口。只记得那狼犬的牙齿又尖又利,撕扯着他的皮肉,他疼得在地上打滚,下身一片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后来,他被随意丢在城外的郊野。
夜风很冷,冷得像刀子割在伤口上。
他不想死。
爹娘已经没了,可他还活着。
他咬着牙,拖着那具几乎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城门的方向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不知爬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意识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走。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荒郊野外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是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用仅剩的一口气,拼命爬到了路中间。
“救命……”
声音小得像蚊蚋,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车队的侍卫发现了路上的黑影,立刻勒住缰绳。为首一人举起手,身后数人齐齐拉满了弓,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我不想死。
他在心里喊,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出来,轻轻一摆。
“慢着。”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仪。
侍卫们收了手。
车内的人问:“叫什么名字?”
“董……董承。”他喘着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报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