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人沉默了片刻。
“带回去!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那声音依旧不大,还带着两声闷闷的,压在喉咙里的轻咳。
那只手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给了他一条命。
那只手的样子,董承记了十多年。骨节分明,苍白的指间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后来他才知道,那马车里的人,便是西辽王。
他入了宫,从一个洒扫宫人做起,日日勤勉,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识字慢,便在别人休息时偷偷练;他不懂规矩,便一遍一遍地学,直到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
首领太监渐渐注意到了他。
“你倒是肯学。”语气里有几分赞许。
他便更加卖力。
从洒扫宫人,到内殿侍奉,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靠的不是运气,是想要活命的拼劲。
旁人总说他命大,下身都被恶犬咬烂了,还能活下来。
可他知道,那不是命大,是怕死。
他太怕死了。
那年在郊野,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往城门爬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好不容易捡回的一条命,他舍不得。
王宫之中,他看到了比民间更多的尔虞我诈和权势争斗,所有人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包括那一州之主的西辽王,竟也身不由已。
他怕自己稍有差池,便会像王宫之中那些看不清形势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以他选择顺应得势之人,选择苟活下去。
王上病重,他急,却不敢声张,面上还要做出一副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的模样。
他恨自己,恨这副奴颜婢膝的嘴脸,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宫中大权旁落,王上被困在这深宫之中。那些人在王宫之中布下明哨暗岗,将王上与外界隔绝得干干净净。
王上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托人递出西州的信,石沉大海。
他急,可他能做什么?
“王上,您骂小承子是胆小鬼罢……”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奴才……奴才真的怕……”
他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责骂,又怕被责骂。
可王上昏睡着,听不见。
他连被责骂的资格都没有。
殿内很静。
他怕被人瞧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匆忙抹去泪痕。
抬起头,目光落在西辽王枕边那幅卷起的画轴上。
那是王上清醒时常常展开观看的画像。他见过无数次了。
画中是一个少女,眉目如画,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一棵桂树下,巧笑嫣然。
王上看这幅画时,眼神总是格外哀伤。
他从未问过那少女是谁。
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问。
可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影。
那日,他被首领太监派去西禅寺办事。
在寺中,他见到了那尊被拼凑起来的神像。那神像的面容,竟与王上常看的画轴中的少女一般无二。他心中已觉蹊跷,却不敢多问。
后来,又见到了被太医院招进宫来为王上诊治的小医师。
董承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觉得有些异样。
那小医师虽是男子,可那眉眼、那轮廓,却像极了那画像中的少女。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他偷偷看了许多次。
趁他不注意时,趁他低头开方时,趁他凝神施针时,每一次,他都越看越心惊。
他不敢问,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这王宫里的秘密太多,多到每一个都足以要人的命。他能在宫里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件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可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这些事和人,或许并非偶然。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牵引着,织成一张他看不懂的网。
“王上,您可要快些好起来。”
他望着西辽王昏睡的面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您好了,才能亲眼瞧瞧,那位给您治病的小医师,是不是像极了您日日看的那幅画……”
殿内很静。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榻沿,落在西辽王苍白的脸上,映出淡淡的暖意……
是夜,月色如水,浸透了窗棂,映出屏风之后女子静卧于床榻的身影。
寒北辰坐于桌案前,没有点灯,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西辽王即将苏醒,西州王宫的旧事也将随之浮出水面。那些被掩埋了十几年的秘密,那些被尘封的往事,都会一点一点地揭开。
她,能承受吗?
那清浅的呼吸,如同羽毛一般,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的心尖上。
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唯有袖中的手,将那枚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攥得死紧。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听到声声交叠的呼唤。
卿月……
瑶光……
洛瑶光……
萧卿月……
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次日寅时,洛瑶光在窗外的鸟叫声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