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北辰提灯在前,引着洛瑶光穿过幽深后堂,最终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推开那扇门,一股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
这是这座宅院荒废的后院。
几株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枝干扭曲如鬼魅,歪斜地刺向夜空,将头顶原本就不甚明亮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一地零碎的惨白。
树下的冬青丛早已失去了修剪的痕迹,肆意疯长,像是一道道深绿色的围墙,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排成两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径尽头是一座嶙峋假山,爬满了枯藤。
穿过假山旁狭窄的石径,一座小桥横跨在干涸的溪床上,沟底积着厚厚的落叶与青苔。
洛瑶光踏上桥面时,脚下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
石板纹丝不动,沉稳坚实,与这满院的破败格格不入。显然,这是新近加固过的。
她垂眸瞥了一眼,未作声,只是跟紧了寒北辰的步伐。
过了石桥,寒北辰在一口石井前驻足。
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绳痕,那是岁月经年累月留下的刻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洛瑶光探头望去,井壁砖石斑驳脱落,露出暗红的泥土,井底只有积尘与枯叶,是一口废弃的枯井。
她正欲开口,却见寒北辰俯身,手指在井口几块青石上依次按动。
“咔哒”、“咔哒”……随着机括声落,井口竟从中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内侧一道幽深的暗门。
洛瑶光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站定。能将入口设在如此寻常的枯井之中,这份心思之缜密,令她暗暗心惊。
寒北辰侧首看她,声音极轻,似提醒又似叮嘱:“跟上。”
洛瑶光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底没有试探与犹豫,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笃定。
她微微点头,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没有说话。
寒北辰率先踏入暗门,灯光在幽暗的甬道里拉出一道忽长忽短的光影。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就在她双脚完全踏入暗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暗门无声地合拢,井口也恢复如初,将那一轮清冷的月光彻底隔绝在外。
那一声合拢的闷响从背后传来时,洛瑶光的脊背微微一僵。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紧紧跟住前方那盏孤灯,仿佛那是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
甬道两侧的墙壁用粗粝的石块垒成,上面布满了湿滑的水汽。大约走了二十多级石阶,前方出现了一条向前延伸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暗室都闭着门。
尽头,一扇铁门横亘在前。
铁门两侧各立两名黑衣劲装的暗卫,腰悬长剑。
洛瑶光目光飞快扫过,他们的站姿、呼吸、手与剑柄的距离,无一不昭示着这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见有人来,几人右手本能地握紧剑柄,待看清寒北辰的面容才松弛下来。
“少……”
为首的暗卫嘴唇刚张开一个音节,目光便触及了寒北辰身后的洛瑶光。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到嘴边的称呼硬生生拐了个弯。
“公子。”
寒北辰步履未停,衣袂在幽暗中无声拂过。他甚至没有看那暗卫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无妨,打开。”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暗卫闻言,从腰间取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一声,锁簧弹开的脆响在幽暗中格外清晰。不知为何,洛瑶光的心也随之一提。
这里,到底关着什么?又或者是藏着什么?
铁门推开,门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寒北辰率先踏入,洛瑶光紧随其后。
待暗卫燃起室内的油灯,洛瑶光才看清这间地下暗室足有两三丈见方,四壁青石砌成,嵌着烛台,地面石板间凿有暗槽。
而暗室深处,赫然立着一具刑架。
刑架之上,一个人双臂大张,两腕被碗口粗的铁链高高悬起,毫无挣扎的余地。
他的双脚勉强够到地面,脚踝上同样锁着沉重的铁镣,铁镣之间只有短短一尺的铁链,让他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
那人头低垂着,乱糟糟的头发像枯草一样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衣衫褴褛。
洛瑶光停住了脚步。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带她来这里?这个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转向寒北辰,投去询问的目光,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寒北辰站在烛火旁,半张脸被光照亮,俊美如铸,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冷硬如冰。
他看着洛瑶光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洛瑶光的心上:
“此人,便是你要找的……鬼面蛇。”
“啪!!!”
洛瑶光那根绷了六年的弦,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终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