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喊。会扑上去撕碎那个人。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掏空了内里的石像,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气、所有六年来积攒的恨意与悲伤,都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
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飘浮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僵立的身影,那个叫做“洛瑶光”的人。
六年。
整整六年。
六年的寻找,六年的噩梦,六年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反复挣扎,像溺水的人在急流中拼命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六年里,每一个深夜翻来覆去地想念父母温暖的怀抱。父亲的手掌宽厚粗糙,拍在她头顶时带着淡淡的中药味;母亲的怀抱柔软温暖,哼唱的童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安眠的曲子。
还有那三十五个她叫过叔叔伯伯兄长的族人,有的人教过她骑马,有的人给她带过糖葫芦,有的人在她摔倒时大笑着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他们都在那夜的屠杀中,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六年里,每一条线索断裂的时候,她独自吞咽绝望。每一次想起那些鲜活的笑容和面孔,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从深夜哭到天亮,再从天亮撑到下一个深夜。
而现在,那个凶手就在她面前。
三丈远。
不,也许只有两丈。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气息。
她以为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她会崩溃,会失控,会歇斯底里地扑上去,会做出一切她曾在深夜反复想象的疯狂的事。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冷。
从心底往外渗的冷,像有人在她胸口凿了一个洞,凛冽的寒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结冰。
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冷得她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冷得她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回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迟缓。
洛瑶光觉得自己的双腿在发软,膝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随时都可能跪倒在地。
她死死咬着唇,用那一丝腥甜的痛楚强迫自己没有倒下。
刑架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那张一直藏在鬼脸面具后的脸从乱发中露出……
丑陋、布满伤痕,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狰狞疤痕,皮肉翻卷着,愈合后留下一条蜈蚣似的凸起,将整张脸扯得扭曲变形。
但真正让洛瑶光呼吸骤停的,是那双眼,狠戾、嗜血,如两团幽幽鬼火。
对,没错。
就是这双眼。
在无数个夜晚让她从梦魇中尖叫着惊醒的,就是这双眼。
她记得这双眼。
记得它从黑暗中看过来阴森的样子,记得它看着满地尸首得意兴奋的样子。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六年来,她在每一个被噩梦缠绕的深夜反复见到这双眼睛。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它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鬼面蛇的目光在洛瑶光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移开……
又猛地转了回来。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是野兽嗅到了鲜血的腥甜,像是饿狼看见了落单的羔羊,贪婪、亢奋、毫不掩饰。
“是你……”鬼面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西禅寺……被掳来的小娘子……”
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端详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而尖锐,“啧啧啧……可惜。本来是要把你献给教主的,你这样的姿色,教主最是喜欢……”
他的目光在洛瑶光身上上下游走,那眼神像是毒蛇的信子,湿冷而黏腻,仿佛已经穿透了她的衣衫,看到了她的肌肤。
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们兄弟几人,还想捡教主玩剩的,尝尝滋味……啊……!!”
话音未落,“嗖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有什么东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撕裂了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直扑而去,连烛火都被那股劲风压得猛地一矮。
而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生生打断了鬼面蛇后半句污言秽语。
那叫声之惨烈,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棍一寸寸捅进了他的骨髓。
洛瑶光回过神来,偏头去看……
寒北辰负手立在原地,面色阴沉,眸若寒冰,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轮廓映得如同刀削斧凿。
洛瑶光完全没有看清寒北辰是怎么出手的。
那几道破空声来得太快,快过她眨眼的瞬间,快过她心跳的间隙。
但鬼面蛇的反应告诉她,一切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