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架上的鬼面蛇死死咬紧牙关,却还是止不住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呻吟。
他浑身剧烈地痉挛着,铁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头颅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沿着惨白的脸颊滚落。
洛瑶光定睛看去,只见鬼面蛇的胸口、肩胛与锁骨下方,赫然多了几枚冒着森森寒气的冰针。
那些冰针在烛火下闪着幽蓝色的寒光,像是从极寒之地采来的霜晶。针体周围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紫,一条条黑色的血管从针孔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般迅速扩散。
那是极寒之气侵入经脉的征兆,痛苦程度远超寻常刀剑之伤。被冰针钉入的地方,皮肉正在从内部一寸一寸地冻裂。
“杀了我……别……够了……求你……杀了我……”鬼面蛇的声音断断续续,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底满是濒临崩溃的哀求,“杀了我……”
他在求死。
一个杀人如麻的恶徒,此刻竟像一条被钉死在墙上的毒蛇,在极寒的折磨下疯狂扭动、痉挛,只求一死解脱。
寒北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那些冰针更甚。
就像一尊审判的神祇,注视着蝼蚁的挣扎!
洛瑶光侧首看了他一眼,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为深沉复杂的情绪,像是一块万年寒冰被骤然投入滚水之中,冷热相激,激起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心里清楚,那些冰针,是替她打的。
他在替她惩治这个恶鬼!
那一瞬间,原本充斥在四肢百骸的恐惧、战栗,以及那种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冰冷,都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汹涌而上,撑直了她原本佝偻的脊背,稳住了她颤抖的双腿。
她不再惧怕眼前的恶鬼。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气血压下,缓缓转向鬼面蛇。
她一步步走上前,脚步声在死寂的暗牢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从仇恨到审判的距离。
最终,她在鬼面蛇面前站定。
“六年前。”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深秋,青州边境。”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祭文。
“洛家商队,三十七口,被劫杀于燕子山。”
鬼面蛇的眼神变了。
方才那副轻佻淫邪的模样瞬间消失,像一张肮脏的面具被人一把扯下。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本能地想避开洛瑶光的视线,却又不得不正视那双燃烧着六年血海深仇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泪水,只有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滔天怒火。
“是你!”洛瑶光问,声音依旧平静,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鬼面蛇没有回答。他喘息着垂下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面容,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铁链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发出轻微的声响。
“说。”
寒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无上威压,如同山岳崩塌前的低鸣。
鬼面蛇的肩膀猛地一缩,身体因为冰针的寒气而不住地痉挛。
“六年前……”那声音从乱发后闷闷地传出,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燕子山……”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
“那批药材……我盯了很久。那商队收的药材成色极佳,数量庞大,若能得手献给教主,便是大功一件。教主的大业,需要大量的药材、钱财、人脉……那一票,让我在教主面前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抬起头,看向洛瑶光,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洛瑶光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一块冰从中间崩碎,露出了下面滚烫的岩浆,“三十七条人命,就为了你站稳脚跟?”
“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鬼面蛇语气平淡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你不杀人,人便杀你。我若不灭口,他们报了官,更是麻烦。”
麻烦!
这就是他屠杀三十七条人命的理由?
洛瑶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东西,像积压已久的岩浆,从心脏最深处喷涌而出,沿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的手探向腰间,摸到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短刃。
刃身不长,却足够锋利,足够刺穿一个人的喉咙。
“锵——”
她握紧刀柄,利刃出鞘的清越声响在暗牢中格外刺耳。
“洛瑶光。”
寒北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没有停。
手中的短刃泛着森冷的寒光,她一步一步逼近鬼面蛇,目光死死锁住那截肮脏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