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光是被窗外传来的交谈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最先感知到的是透入眼帘的光。
而后,是从外传来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其中一道低沉清冽。
是寒北辰。
随即,昨夜那些零碎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猛地涌了上来。
酒杯。
桂花酿。
三杯连饮……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酒量那么差。
或者说,她从来不知道桂花酿的后劲那么大。
那酒入口时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像是寻常的果酒,她便没了戒心。
然后……然后她做了什么?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头顶的床帐,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回着昨夜的画面,整个人僵住了。
她捧着他的脸。
痴痴赞他风姿卓绝。
她问他为什么老是冷着脸,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她的指尖……似乎还描摹过他凌厉的眉骨?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疯狂旋转,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那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结滚动时的弧度,以及扶在她腰侧时,掌心那滚烫灼人的温度。
还有那句被她脱口而出的、足以让她羞愤欲死的话:“寒北辰,我是不是病了?”
“唰”的一声,洛瑶光猛地将锦被拉过头顶,连人带脸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被子底下,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脸颊。掌心下是火烧火燎般的滚烫,指尖那点微末的凉意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羞耻。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地缝远远不够,她恨不得遁入地心,躲到一个永远无人能寻到的角落去。
她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几杯酒下肚,就对他说出那种话?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枕面上,试图用那一点沁骨的寒意来浇灭心头的燥热。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反复数次,那颗狂跳的心才勉强平复了些许。
院门外的低语声仍在继续,隔着墙壁与庭院,具体的言辞听不真切,但那道低沉的嗓音,依旧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洛瑶光咬了咬牙,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身来。
棉被滑落至腰间,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寒风从窗棂缝隙间钻入,激得她微微一颤。墨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带来一阵细微而酥麻的痒意。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的床榻。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低垂的眼睑,以及交缠的温热呼吸。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然窜入脑海,烫得她浑身一哆嗦:她……吻了他?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唇。
指尖触碰到唇的瞬间,她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触电似地猛地缩回了手。
不,不会的。
若真做了那种事,她绝不会毫无印象。对吧?
她又是怎么到这床榻之上的?
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洛瑶光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外衫皱皱巴巴的,却穿戴整齐,腰带也未松开,显然是一夜和衣而眠。
视线下移,一双鞋被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前,就连身上的被角都被细心地掖得妥妥帖帖。
若是她自己爬上床,鞋子绝不可能摆放得如此规整。
所以,是他。
是她捧着他的脸说那些疯话之后,他又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的。
他帮她脱了鞋,帮她掖好了被角,甚至还把她的鞋子摆得整整齐齐。
洛瑶光绝望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再也不敢往下细想。
慌乱之中,她翻身下床,匆匆趿上鞋。宿醉带来的晕眩感仍未散去,裙摆险些绊住脚腕,她连忙伸手扶住床柱稳住身形。
脑子也像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住,又胀又钝。
她强压下满心的兵荒马乱,轻手轻脚地挪到窗边,借着窗纸上一道细微的缝隙,屏息向外望去。
院门半敞,晨光熹微。
寒北辰侧身立于门外,一身白色医袍在晨曦中泛着清冷的光泽。他对面立着个躬身的小医官,正低声说着什么。
洛瑶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他身上,脑海中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他昨夜……是何时歇下的?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她脑中便又闪过画面——烛火摇曳未熄,他的脸庞近在咫尺,眉眼间竟褪去了平日的疏离与冷硬,流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神情。
她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将那画面甩出脑海,悄悄退回屋内,来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面颊还泛着宿醉后未褪尽的薄红,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连耳尖都透着羞赧的绯色。
她捧起盆中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那抹不自然的红晕消退,可指腹触碰到肌肤的瞬间,昨夜指尖贴在他脸颊上的触感便如潮水般再次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