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读课,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通知单,不是考试安排,是一张座位表。白纸黑字,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名字。沈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他不在意座位,只要陆辞还在旁边,坐哪里都行。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等着王老师把座位表贴出来——以前调座位都是贴出来让大家自己看的。
王老师没有贴。他站在讲台上,把那张纸放在讲桌上,然后用手指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沈屿觉得他在拖延什么。全班都安静了,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有人在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在看旁边的人,有人在祈祷不要跟讨厌的人坐一起。沈屿看了一眼陆辞,陆辞在看书,没抬头。但他的书很久没翻了,页脚还是刚才那一页,一直没动过。
“今天调一下座位。”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沈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王老师开始念。“第一组,张雅、周敏……”他念得很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沈屿听着,等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又一下,没有节奏,是乱的。
“第二组,赵一航、林小禾……”林小禾不是他们班的,但王老师念错了?不对,是另一个林小禾?沈屿晃了晃脑袋,继续听。
“第三组,李萌萌、王浩……”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第三组,不是他。他在第四组,陆辞也在第四组。他们应该还会在一起。他在心里默默算着,第四组靠窗,他和陆辞一直是靠窗的。他喜欢靠窗,因为阳光好,因为冬天暖和,因为上课走神的时候可以看操场。陆辞也喜欢靠窗,但他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第四组,沈屿……”
沈屿的手指停住了。
“陈浩……”
沈屿愣了一下。陈浩?哪个陈浩?他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想起了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戴眼镜,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成绩中等,跟沈屿从来没说过几句话。不是他。他以为会听到“陆辞”两个字,但王老师念的是“陈浩”。他的心跳更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冲撞。
“陆辞……最后一排。”
教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沈屿听到有人在倒吸凉气,听到有人在小声说“什么”,听到椅子腿在地上挪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陆辞被调到了最后一排。沈屿还在第四组,陆辞去了最后。他们分开了。不是隔一个过道,不是隔一个座位,是隔了整整三排。
沈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盯着王老师的嘴,希望他接下来说“念错了”,但王老师没有。他继续念后面的名字,声音平稳,像在念一篇课文。沈屿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转过头,往最后一排看。陆辞还坐在原位,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他紧张的时候一样。他敲了两下,停住,又敲了两下。
“老师。”沈屿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到前排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王老师停下来,看着他。全班都看着他。
“为什么调座位?”沈屿问。
王老师沉默了一秒。“视力问题。陆辞近视,坐后面看得清黑板。”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他从来不近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质疑老师,质疑老师就是找事,找事就会被叫家长。他不想让妈妈再来学校。上次妈妈来陪读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但比不上心里疼。
下课铃响了。沈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周围的人在搬桌子、挪椅子、换座位,叮叮咣咣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终于不用跟XX坐一起了”,有人在跟新同桌打招呼。张雅从前排走过来,拍了拍沈屿的肩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他一眼,走了。赵一航搬着桌子经过,停下来看了沈屿一眼,说“你没事吧”,沈屿摇了摇头,赵一航犹豫了一下,搬着桌子走了。
沈屿没有动。他不想搬。他的座位还在第四组,但旁边的人换了。不是陆辞,是陈浩。陈浩搬着桌子过来了,桌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划黑板。沈屿看了他一眼,陈浩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陈浩把桌子放好,坐下,拿出课本。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一个不该出声的地方。沈屿转回头,看着前方。他的余光往最后一排瞟了一下,陆辞在搬桌子,动作很慢,把桌子从第四组搬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每挪一步都像在用尽全力。沈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还在原来的地方,但枝叶已经被剪掉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声响。沈屿盯着那道题,脑子里想的不是题,是最后一排的那个人。他听不到陈老师在说什么,听不到粉笔声,听不到周围的翻书声。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看课本,看例题,看公式。他的眼睛在动,但他的脑子没在动。他看了三遍例题,一个字都没记住。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了一个“解”字,停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笔尖离纸面一毫米。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从最后一排传来的——翻书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他知道那是陆辞。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他闭着眼都能认出那是陆辞在翻书。那个声音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他的耳朵,流过他的心脏,流到很远的地方去。他想伸出手,去碰那条河,但他的手动不了。他的手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中午,沈屿没有去食堂。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但他的心是凉的。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陆辞搬桌子的样子——动作很慢,每挪一步都像在用尽全力。他为什么不反抗?他为什么不站起来说“我不想调”?沈屿知道为什么。因为王老师说的是“视力问题”,他不能反驳。因为他是年级第一,他不能带头反抗老师。因为他是陆辞,他从来不会让别人为难。他总是自己扛,扛到扛不动了,也还是自己扛。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去吃饭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喊“快点”。那些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闻到了校服袖子上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陆辞的那种洗衣液,是他自己的。他忽然很想念陆辞的味道,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他以前每天都能闻到,坐在他旁边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埋在他颈窝里的时候。现在他闻不到了,因为陆辞坐在最后一排,隔了三排桌子,隔了十几个人。
门被推开了。沈屿没有抬头,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那种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只有一个人。陆辞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他走到沈屿前面一排的座位,转过来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沈屿桌上。
“吃。”陆辞说。
沈屿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动。“我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沈屿愣了一下。他早上确实没吃,他吃不下。包子咬了一口就咽不下去了,粥喝了两口就觉得饱了。他的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装不进去。
“你听到了那些话,所以没吃。”陆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屿没说话。
陆辞把包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沈屿面前。包子还是温的,塑料袋内壁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吃。吃完了我告诉你怎么办。”
沈屿抬起头,看着陆辞。陆辞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光。不是那种“我在安慰你”的光,是那种“我说的是真话”的光。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温的,肉馅的,很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包子还是那个味道,但他觉得今天的包子有点苦。不是包子苦,是他的嘴巴苦。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压力大,可能是胃酸倒流。他吃了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调座位的事,”陆辞看着他吃,慢慢开口,“不是视力问题。”
沈屿的咀嚼停了一下。
“王老师找我谈过。”
沈屿抬起头,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问我,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咽下包子,喉咙被噎了一下,有点疼。“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