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松开,”季容说:“你烧糊涂了,要去找人为你治病才行。”
颜渊不松手,不仅不松,还委屈地说:“不要甩开我,胳膊的伤口好疼……”
胳膊上还有伤口,季容吃惊地找寻,发现颜渊的胳膊上,绑着一块与衣服完全不搭配的布,看起来湿淋淋的。
“这是血,”季容小心地摸:“你受伤了!”
他将那块布拆开,露出烂肉色的伤口,那里已经化脓,颜色深得像猪肝。
季容被吓得倒吸气,语气很冲地责怪道:“这么严重的伤口怎么不早说,还用布条盖着,疼死你怎么办?”
“我不会死。”颜渊潜意识里对死很执拗,哪怕此刻倒在床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他依旧坚信:“我不会死。”
“我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季容将耳朵贴在颜渊嘴巴边,他想知道,为什么有人哪怕忍辱负重,也想活下去,只要有颜渊的地方,季容就注意不到别人。他好像一块未拓延的墨块,一遇水便化作乌汁,在别人心头留下墨痕。
“活着,”颜渊唇角发白,生病的人水分蒸发快,嘴上裂开好多小口子,此刻回答季容的,不再是平日里套上好几层伪装的,毕恭毕敬的质子护卫,而是不假思索的颜渊:“回攸都。”
“去见父亲。告诉他,我颜渊……没有辜负他。”颜渊说:“与殿下君臣一体,荣辱与共。我做到了。”
“好。”季容喉咙酸涩,握住颜渊的手安慰道:“你做到了颜渊。”
“世上有哪个臣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季容哄他:“你是好样的,你最厉害……”
季容掏出手帕,为颜渊擦干额头上的汗珠,男人依旧不放开自己,不知道他还想攥多久。也只有这种时候,颜渊才显得像个孩子,季容歪头端详他的面孔,为了理清粘在脸颊两侧的碎发。
“殿下!”晓冬晓春寻来,看到殿下被攸国来的人硬拉在怀里,急着跑过去将两人分开。
“嘘——”季容制止他们上前,轻易就将胳膊从颜渊手中抽离,此时,颜渊已经疼得连撒泼用的力气都没了,成了任人摆布的玩偶。
“他受伤了,去请医官。动作轻些。”季容嘱咐道:“夜已很深了。”
第二日,颜渊被夏侯昭叫醒,伤口已经被处理妥当。
“你醒了?”夏侯昭本是没报太多幻想,他已经做好了颜渊不醒,自己就背他上马的打算。只是试探性地叫叫他,谁想到,颜渊真的醒了:“太好了!”
今日他们必须要随陛下回宫,离开狩场。
“这么快就醒了?”
颜渊尚未回神,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晓春就连声招呼也不打的,径直掀开帘子走进他们的营帐。
“昨晚上宜王殿下为你请的医官。”晓春说:“否则你就没命活了。”
“多谢……多谢殿下。”颜渊声音沙哑,神色难辨,昨夜昏迷后的事,他全记不得。
晓春扔给他一个瓶子,随口说:“这是伤药,好好用别浪费。殿下给你的都是好东西。”
晓春说完就走,夏侯昭追出营帐,向晓春道谢:“谢谢守卫大哥,谢谢皇叔。”
“皇叔?”晓春听到这个称呼,十分不满地驳斥他:“你们若真对殿下心存感恩,就把皇叔两个字咽进肚子里。”
“你……”
他们说话时,颜渊也挣扎着走到外面,正巧听到晓春的下一句:“你们是殿下的什么人,皇叔?你们也配这么叫么?”
“你们是什么身份,殿下是什么身份。你们给他招来多少闲话与猜忌,其他人是如何编排殿下的,你们竟全然不晓得?”晓春说:“若真有良知,便不要再去招惹他。”
晓春彻底离开,留下夏侯昭和颜渊一前一后,站在分配给他们的营帐外。
夏侯昭被说得发虚,红着脸看颜渊,两两相顾无言,唯有风替他们叹息。
“有什么了不起。”颜渊在原地静默,将夏侯昭无助的神情尽收眼底,伤口隐隐作痛,晓春方才的话像扇了他几巴掌,脸和伤口一样,火辣辣的疼。
难堪,颜渊在心里长吁:不就是个称呼么,还不许人叫了。
手上还握着季容送来的药,是让他身体唯一清凉的源头,也是加重他耻辱的帮凶。颜渊将手臂抬高,让药瓶与眼睛齐平,他对着这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一顿打量,再然后,利落地将它投入湖中。
营帐旁有一汪死水,不知深浅,但埋没个小药瓶总是易事。
扑通,药瓶打在死潭水,不过一瞬便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