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关传鸿信,紫禁动君心
永鸿元年,五月末。
京城的仲夏早已敛尽了残春的余韵,日头一日比一日烈起来,正午的阳光泼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晃眼的金光,连风卷过宫道,都裹着燥人的暑气。唯有养心殿的窗棂垂着细密的竹帘,挡了外头的烈日,殿内摆着冰鉴,丝丝凉气漫开来,压下了盛夏的燥意,却压不住御案后少年帝王心底,那股攒了一年的、无处安放的焦灼。
朱红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折,最上面一本江南漕运新政的条陈,朱笔批语刚落了一半,狼毫笔还悬在纸页上方,墨汁顺着笔尖缓缓坠下,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小团墨渍。萧璟渊却像是没察觉一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目光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宫墙上,眼神飘得很远。
“陛下,喝口雨前龙井润润喉吧,这是新贡的狮峰茶,刚沏好的。”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放在御案一角,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自打登基以来,陛下处理政务素来沉稳果决,从无这般走神的时候,唯有提起那位寻了一年的苏大小姐,才会露出这般模样。李德全跟在他身边多年,哪里会看不明白,只敢在心里叹气,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萧璟渊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指尖一顿,才发现笔尖的墨汁已经晕花了奏折,随手将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半点没压下心底那股翻来覆去的念头。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眉头微蹙,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寻人的路线。
南疆是苏家的根基之地,苏忘机镇守南疆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云贵川广,若是惊鸿回了南疆,绝不可能瞒过苏忘机的眼睛。更何况,苏忘机比他还要着急找女儿,派出去的人比他只多不少,这一年来,南疆翻了个底朝天,半点踪迹都没有,她定然不在那里。
北疆是楚家的地盘,楚铮手握数十万北疆铁骑,从雁门关到居庸关,驿站、卫所、商队,处处都是楚家的眼线。楚明嫣早就递了信给楚铮,北疆各州府都暗中布了人,若是惊鸿去了北疆,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连半点风声都传不回来。
算来算去,这大靖万里江山,能让她藏住身形、避开所有人耳目,又合她仗剑江湖性子的,便只剩了两处——东海的烟瘴群岛,或是西域的茫茫戈壁。
东海那边,他早已派了水师的人,沿着海岸线挨个岛屿排查,至今没有消息。唯有西域,戈壁连绵,绿洲星散,玉门关内外更是胡汉杂居,商队、马匪、江湖客往来不绝,最是容易藏身,也最是难寻。
他派去两地的人,不是只拿着画像、听着描述的普通衙役,全是当年跟着他在扬州待了半年的亲卫,都见过他与苏惊鸿在扬州的点滴,对她的身形、为人、甚至练剑的习惯都烂熟于心;随行的还有苏忘机派来的一些苏家老人,是看着苏惊鸿长大的仆从,别说她只是换了身衣裳、蒙了脸,就算是她易了容,只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也能一眼认出自家大小姐。
也只有这样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才是准的。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不是当年那个能说走就走的四皇子,再也不能凭着一句“有人见过”,就千里迢迢跑过去认人。不确定的事,他不能亲自去查探,便只能用这最笨、也最稳妥的法子,一点点筛,一寸寸找,能不能寻到,全看天意。
只是这天意,未免太磨人了。
萧璟渊闭了闭眼,指尖抚上胸口贴身的暗袋,那里放着那半枚断了的鸿雁剑穗,丝线早已被他摩挲得发毛,却依旧被他日日贴身收着,片刻不离身。
一年了。
这山河万里,竟再无半分你的踪迹。
心底的追问,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沉默里,烂成了无解的执念。
永鸿元年,六月十七。沙洲。
千里之外的西域沙州,玉门关外的戈壁古道。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黄沙泛着烫人的白光,地面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道旁连一株耐旱的红柳都少见,只有几株枯死的胡杨,皲裂的枝干伸向灰蒙的天,像一具具沉默的枯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喊杀声撕破了戈壁的死寂。
数十名骑着骏马的马匪,个个蒙着面,手里挥舞着弯刀,嗷嗷叫着冲向一支十几人的商队。商队的护卫虽拼死抵抗,却架不住马匪人多势众,不过片刻就折损了大半,眼看就要被马匪冲散,商队里的妇孺吓得缩在驼车后面,哭声都被马匪的喊杀声盖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镶红边的身影,如一道闪电般从道旁的胡杨树后冲了出来。
苏惊鸿骑在马上,腰间的长剑瞬间出鞘,清越的剑鸣声划破热浪,她手腕一转,流云剑招顺势而出,剑尖如流星赶月,瞬间挑飞了冲在最前面的马匪手里的弯刀,反手一剑,便划向对方咽喉。
她一身劲装被风灌得猎猎鼓起,长发高束,脸上蒙着素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桃花眼,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出手时的干脆果决。
一年的江湖漂泊,戈壁的风沙,巴蜀的瘴气,江南的烟雨,早已磨去了她身上扬州大小姐的娇憨,只余下江湖侠女的利落与疏朗。可刻在骨子里的护短与侠气,却半点没改。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本就是她练剑的初心,哪怕孤身一人漂泊天涯,也从未变过。
马匪见突然冲出来一个女子坏了好事,瞬间怒了,分出七八个人,挥舞着弯刀朝着苏惊鸿围了过来。
苏惊鸿勒住马缰,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她借着马身腾空的力道,纵身跃下马背,长剑翻飞,流云剑招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剑尖避实击虚,招招直指要害,却又留了分寸,只卸力伤人,不取性命。
可马匪人数实在太多,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悍不畏死。苏惊鸿护着身后的商队妇孺,不敢懈怠半分,只能边打边护着众人慢慢后退,不过片刻,额角就渗出了薄汗,握剑的手也微微发紧。
就在她被三名马匪缠住,后背露出破绽的瞬间,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玉门关的方向疾驰而来,伴随着官兵的喝喊声:“大胆匪徒!竟敢如此猖狂!放下兵器者,免死!”
一队身着铠甲的官军,手持长枪弓弩,疾驰而来,瞬间将马匪团团围住。为首的校尉一身铠甲,手持长刀,厉声下令,官军们配合默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将顽抗的马匪尽数斩杀,剩下的几个也都丢了兵器,跪地投降。
戈壁上终于恢复了安静,只余下商队劫后余生的啜泣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苏惊鸿收了剑,剑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那半枚断了的鸿雁,藏在剑鞘的暗袋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撞着剑鞘内壁。
那校尉翻身下马,先是了解了一下情况,安抚了商队众人,随即转身走到苏惊鸿面前,抱了抱拳,语气客气却带着盘问:“多谢姑娘仗义出手,救了这商队老小。在下沙州卫所校尉李忠,敢问姑娘高姓大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否有路引在身?”
苏惊鸿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声音清冽,隔着面巾,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开口:“不过是江湖闲人,路见不平罢了。路引在此,其余的,就不劳校尉大人费心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普通的商旅路引,递了过去,上面写的是江湖游侠,从关内来,有边防凭证,手续齐全,看不出错漏。
李校尉接过路引看了看,刚想再追问几句,这时身边的官兵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声,他抬头望向不远的沙丘,有人对着他隐晦地摆了摆手,做了个“放行”的手势。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将路引递了回去,笑着拱了拱手:“原来如此,是在下失礼了。姑娘侠义心肠,令人佩服。既然路引无误,姑娘自便便是。”
苏惊鸿接过路引,揣回怀里,婉拒了商队给的谢礼,没再多说一个字,翻身上马,手腕一甩马鞭,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朝着戈壁深处疾驰而去。玄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漫天黄沙里。风沙漫卷,那两道蹄印便再也了无踪迹。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戈壁尽头,沙丘后才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萧璟渊的贴身亲卫张岭,当年跟着他在扬州待了半年,真正见过的苏惊鸿练剑,对这位苏大小姐的模样、剑招,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他身边跟着的两个汉子,正是苏忘机派来的苏家老人,苏青和苏墨。两人看着苏惊鸿消失的方向,眼眶早已红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都跳了起来,若不是张岭提前叮嘱过不许惊动大小姐,他们早就冲上去认人了。
“张统领,是大小姐!真的是大小姐!”苏青的声音都在抖,“那招流云破月,除了将军,没人再能使得出这般神韵。身形、握剑的姿势,还有策马的样子,绝不会错!”
张岭重重地点了点头,悬了一年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随即又被狂喜填满。
陛下找了整整一年,从扬州找到京城,从登基前找到登基后,下了无数道圣旨,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终于找到了!
他压下心底的激动,沉声吩咐:“苏青,苏墨,你们带四个人,远远地跟着苏小姐,只盯紧动向,绝对不能上前打扰,更不能让她发现,也绝不能让她再从眼皮子底下丢了!出了任何差错,提头来见!”
“是!属下明白!”两人立刻躬身应下,翻身上马,带着人,远远地朝着苏惊鸿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只远远地吊在后面,半点不敢靠近。
他又让李忠安抚好商旅,接着巡逻。安排妥当后,张岭才转身,牵过早就备好的乌骓马——这是陛下御赐的千里良驹,日行八百,夜行六百,是整个西域最快的马。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连行囊都没收拾,只揣了水囊和干粮,翻身上马,对着两个随从沉声道:“走!抄近路回京城!换马不换人,一定要把消息尽快传回京城,一刻都不能耽搁!”
话音落,马鞭狠狠一甩,乌骓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玉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卷起漫天黄沙。
他太清楚这件事对陛下意味着什么了。
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把这位苏大小姐放在了心尖上,为了她,不惜求圣旨拜入苏将军门下,为了她,在扬州演武场熬了无数个日夜。登基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寻她,这半年来,陛下看着各州府递上来的“查无下落”的奏折,眼底的光一日比一日暗,夜里常常一个人在养心殿坐到天明,一坐就是一夜。
如今终于找到了人,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带回京城,带到陛下面前。
这一路,张岭真的做到了换马不换人。身背龙旗,沿途无一人敢阻拦刁难。
到了驿站,换上早已备好快马,水和干粮都在马背上吃,夜里只歇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马上疾驰。从玉门关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再从洛阳到京城,五千里路,他只用了七日七夜。
等冲到京城的时候,乌骓马的马蹄都磨出了血,口吐白沫,几乎站不稳了。张岭自己也熬得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沾着尘土,衣衫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结了一层白霜,整个人像是从沙堆里捞出来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宫门处的禁军见他这副模样,刚想盘问,就见他掏出了“如朕亲临”的腰牌,亮明了身份,禁军瞬间不敢阻拦,立刻开了侧门放他进去。张岭连马都来不及拴,跌跌撞撞地冲进皇宫,一路朝着养心殿狂奔而去。
养心殿内,萧璟渊刚批完朝臣的奏折,正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东西两域的人,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李德全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连规矩都顾不上了,人还没进殿,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抖得不成样子:“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
萧璟渊猛地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坐直了身子,厉声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是张岭!张岭回来了!”李德全冲进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从玉门关赶回来的!七日七夜,跑死了三匹马!他说,他说找到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