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
萧璟渊手里的狼毫笔瞬间掉在了御案上,滚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紫檀木椅,椅子重重砸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像是没听见一般,死死地盯着李德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乱了:“你说什么?!张岭在哪?快!快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张岭就踉跄着冲了进来,浑身尘土,连行礼都快站不稳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陛下!卑职幸不辱命!在玉门关外,找到苏大小姐了!”
萧璟渊快步走过御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在发颤,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狂喜、不敢置信、还有压抑了一年的思念,一字一句地问:“你再说一遍?真的是她?你看清楚了?!”
“卑职看清楚了!绝不会错!”张岭连忙点头,把玉门关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马匪劫商队,到苏惊鸿出手相助,再到她使出的流云剑招,“卑职当年在扬州,亲眼见过苏大小姐在演武场练剑,那招流云破月,苏大小姐教陛下的时候,卑职就在旁边看着,绝对不会认错!只是比当年更凌厉,更精妙了!”
“还有苏将军派来的苏青、苏墨两位兄弟,他们是看着苏大小姐长大的,当场就认出来了,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萧璟渊听着他的话,手指越攥越紧,连呼吸都屏住了。起初的狂喜过后,心底又升起一丝不确定,他怕,怕又是一场空欢喜,怕又是认错了人。
他松开张岭的胳膊,猛地转身,从墙上的剑架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手腕一转,脚步错动,长剑如流云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剑尖稳稳停在张岭面前,正是当年苏惊鸿教他的那招流云破月。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抖,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笃定:“是不是这招?她用的,是不是这招?”
张岭看着那招剑式,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声音都高了几分:“是!就是这招!只是比陛下的剑意更足,灵动也更胜一筹,卑职愿拿人头担保!”
“哐当”一声。
长剑从萧璟渊手里滑落,掉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张岭和李德全,肩膀微微颤抖。御书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瞬间消失了。
张岭和李德全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
他们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失态。
深宫七年,受尽冷眼欺辱,陛下没掉过一滴泪;大婚之后,被太子晋王轮番刁难,被满朝文武轻视,他没掉过一滴泪;朱雀街截杀,九死一生,身中数枪,他也没掉过一滴泪;登基临朝,面对万里江山,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他依旧稳如泰山,没皱过半分眉。
可此刻,只是听到了苏大小姐的消息,这位年轻的帝王,却背对着他们,肩膀抖得厉害。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御案铺着的明黄绫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积攒了一年的思念、愧疚、心疼、还有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在这一刻,尽数冲破了他强撑了一年的堤坝。他以为自己早已在孤苦的岁月里磨硬了心肠,以为早已在夺嫡的刀光剑影里学会了不动声色,可在听到她消息的这一刻,心底那层裹了许久的硬壳,轰然碎了。
他想到她这一年,孤身一人漂泊江湖,风餐露宿。她一个姑娘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想到当年在扬州,是他糊涂至极,偏用那般幼稚伤人的手段逼她,终是惹得她负气远走。
想到她当年在演武场,一身石榴红劲装,长剑翻飞,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骂他笨,却还是耐着性子,一招一式地教他拆招。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疼得他喘不过气,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脸上却已经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声音里的沙哑,依旧藏不住。
“起来吧。”他对着跪在地上的张岭,声音平静,“这一趟,你辛苦了。下去领黄金千两,好好休息,养好了身子,再说后续的事。”
“卑职谢陛下隆恩!”张岭重重叩首,躬身退了出去。
李德全也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把偌大的养心殿,留给了陛下一个人。
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璟渊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从贴身的暗袋里,拿出了那半枚鸿雁剑穗。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只鸿雁,眼底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他想立刻就动身。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往玉门关,赶往戈壁深处,去见她。去跟她认认真真地道歉,认认真真地解释当年的误会,去跟她再说一次,他对她的心意。
他要把她带回来,带回京城,带到他心里。哪怕是绑,也要把她绑在自己身边,这辈子,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再也不让她受半分风霜之苦。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火一样,在他心里疯狂地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了,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千里之外的玉门关,飞到她身边。
可理智,却又像一根冰冷的铁链,死死地拽住了他。
他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说走就走的四皇子了。
他是大靖的皇帝,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登基不到一年,朝局刚稳,废太子的旧部还在暗处蠢蠢欲动,北疆的北狄借着秋狩的由头,在边境频频挑衅,江南的漕运新政刚推行,处处都是阻力,朝堂上的老臣们,还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走不开。
帝王之身,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江山社稷在肩,黎民百姓在前,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情,置整个大靖于不顾,说走就走。
萧璟渊坐在御案后,指尖死死攥着那半枚剑穗,手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心里的火与理智的冰,在他脑子里反复拉扯,翻江倒海。
去?还是不去?
派谁去?去了该怎么跟她说?她会不会还是不肯见他?会不会还是不肯跟他回来?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从午后一直坐到日暮。殿外的天一点点黑了下来,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进来,一盏盏点亮了殿内的红烛,烛火跳动,映着他挺拔的身影,却照不亮他眼底翻涌的挣扎与执念。
李德全在殿外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陛下,坤宁宫那边,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了,问您要不要移驾坤宁宫用晚膳,娘娘已经备好了您爱吃的菜。”
萧璟渊回过神,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不了,告诉皇后,朕今日不去了,让她和瑾瑜先用吧,不必等朕。”
“是。”李德全躬身应下,又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他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半枚剑穗,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着里面化不开的思念,还有悬而未决的两难。
他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却已经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奔赴她的路。
千里之外的戈壁,夜色早已笼罩了茫茫荒原。
破庙的屋顶漏着风,几株枯草在夜风里打着旋,唯一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角落里坐着的红衣身影。
苏惊鸿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手里拎着酒囊,仰头饮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压下了戈壁夜里刺骨的寒意。
她的指尖,正摩挲着那半枚断了的鸿雁剑穗。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日听到的商旅们闲谈的内容。
篝火跳动的火焰,映在她清冷的桃花眼里,晃出细碎的光。她早就发现了身后远远跟着的尾巴,或许是故意在众人面前,使出了那招流云破月,或许是刻意,让他们认出了自己。
其中缘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那个她藏在心底一年的少年帝王,正隔着万里江山,为她红了眼眶,动了君心。
她更不知道,他正计划着,一步步地向她而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