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暖宫阙,万里寻红颜 上
永鸿元年,六月廿四,暮夏。
京城的暑气已经漫遍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日头西斜时,绛红的霞光泼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朱红宫墙染得愈发浓烈,风卷着御花园里开败的栀子花香,顺着宫道飘过来,裹着挥之不去的燥意。
养心殿内,烛火已经被内侍一一点亮,暖黄的光映着御案上堆积的奏折,也映着萧璟渊挺拔的身影。他在御案后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指尖始终摩挲着那半枚断了的鸿雁剑穗,从最初的狂喜、忐忑,到后来的两难、挣扎,最终都化作了眼底里不容动摇的笃定。
他要去玉门关。
他要亲自去见她。
这个念头一旦落定,就像扎了根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五脏六腑,再也拔不掉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堂规矩,什么帝王本分,在那句“找到苏惊鸿了”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抬手,将那半枚剑穗重新贴身收好,指尖叩了叩御案,扬声喊了一句:“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一直候在殿外,听到传唤立刻躬身跑了进来,垂手立在一旁,“陛下有何吩咐?”
“摆驾长乐宫。”萧璟渊站起身,理了理石青色常服的衣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却已然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心里清楚的很,陛下知晓苏大小姐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不去坤宁宫找皇后娘娘,反倒先去了长乐宫的宸妃娘娘那里,无非是念着当年的情分——若不是宸妃娘娘,陛下当年也不会去扬州,更不会与苏大小姐相识。这份渊源,终究是不一样的。
长乐宫早已得了通传,沈清晏带着绿芜和一众宫人,早早候在了垂花门外。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宫装,凌云髻稳盘,两侧用细碎步摇固定,浓妆淡抹,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见萧璟渊的銮驾过来,立刻敛衽屈膝,声音软软的:“臣妾参见陛下。”
“快起来!怎么又来这套?”萧璟渊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心里那点因两难而起的燥意,瞬间散了大半。他牵着她的手往里走,目光扫过殿内早已摆好的晚膳,一桌子全是他爱吃的淮扬菜式,连桂花糕都还是他最爱的巷口那家的口味,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上来。
他欠这个姑娘的,实在是太多了。
进了暖阁,屏退了左右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清晏亲手给他斟了一杯温好的梅子酒,递到他面前,笑着道:“陛下今日怎么想着来臣妾这里了?坤宁宫那边,娘娘该等着您用晚膳呢。”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醋意,也没有半分试探,只是安安静静的,像从前无数个日夜一样,只把他的到来,当做一场寻常的陪伴。她这辈子所求的,只是能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他心里装着谁,要娶谁,她从没想过要拦,也从不会因这些心生芥蒂。
萧璟渊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了桌上,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清儿,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清晏看着他眼底的郑重,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温声道:“陛下请讲,臣妾听着。”
“张岭从西域回来了。”萧璟渊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压得低了些,一字一句道,“他在玉门关外的戈壁上,找到惊鸿了。”
“哐当”一声轻响。
沈清晏手里的茶盏猛地晃了一下,热茶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是半点都没感觉到,一双温柔的杏仁眼瞬间睁得圆圆的,里面翻涌着不敢置信、错愕,还有瞬间涌上来的湿意。
“陛下……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在抖,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锦帕,“你是说……找到惊鸿姐姐了?真的是她?”
她和苏惊鸿年少时曾相伴游玩,结下了要好的情谊,后来因父亲调任举家迁离,两人便断了联系,再后来她回江南,才与惊鸿姐姐重逢。这一年多来,她看着萧璟渊疯了一样找遍天下,看着苏家上下整日忧心,心里也跟着揪着疼。如今终于听到人找到的消息,积攒了一年多的担忧与惦念,瞬间化作了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是她,张岭和苏家的家人都认出来了,绝不会错。”萧璟渊看着她哭红了眼,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当年若不是为了去江南找你,我也不会认识惊鸿,更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她。”
沈清晏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他的手背,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弯了起来:“陛下说什么傻话,能找到惊鸿姐姐,是天大的好事,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怪你。”
话是这么说,心底深处,那点淡淡的酸涩,还是悄悄翻了上来。
当年圣旨赐婚,萧璟渊奉旨娶了楚明嫣,她得知消息后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便只身回了江南,也正是在江南,她与惊鸿姐姐重逢。萧璟渊因心中愧疚,千里迢迢奔赴江南寻她,也因这一趟江南之行,与惊鸿姐姐相识,而后一眼入心,费尽心机靠近,反倒将寻她的初衷,慢慢淡了些。
那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委屈,可她本就不是执拗的性子,看着萧璟渊对惊鸿姐姐的心意真切,便索性放开了心。她对他的情意从未变过,只是这份情意,早已化作了细水长流的陪伴,而非强求独有的偏爱。哪怕到了现在,听他道出过往,心里依旧会泛起一丝淡淡的醋意,可这丝醋意,不过是女儿家的小情绪,从不会影响她的心意,更不会让她生出半分嫉妒的念头。她只求能守在他身边,安安稳稳的就够了。
萧璟渊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淡淡酸涩,心里的愧疚更重了,握紧了她的手,温声道:“清儿,我知道你心里那点小滋味。可我今日来呢,还是想跟你说一声,也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觉得,我该不该亲自去一趟玉门关?”
他心里已经打算要去,只是觉得,这件事,他该第一个告诉她。当年的缘起在她这里,如今的奔赴,也该让她第一个知道。
沈清晏吸了吸鼻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认真,还有几分对苏惊鸿的了解:“陛下,臣妾觉得,你该亲自去。”
她太懂苏惊鸿了。那个姑娘看着性子清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实则骨子里最是傲娇,最是嘴硬心软。当年的误会伤了她的心,她才会赌气出走,躲了整整一年。若是只派个人去接,以惊鸿姐姐的性子,定然是不肯回来的,只会策马走得更远。唯有萧璟渊亲自去,当面把误会说清楚,把心意讲明白,才有几分把人带回来的可能。
可话说出口,她又立刻蹙起了眉,眼底泛起了难色,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岂能轻易离京?朝中的诸般事物都需要陛下决策,朝堂上的老臣们,定然是不肯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