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克劳狄亚怒喝,斯内普却笑了起来。
“这下我有点相信你说那‘不是假的’了。”他说,“这些天你难过吗?”
她忿忿地点点头,又郑重补充道:“我准备跟您分手了!”
“你为什么要难过?”斯内普反问,“我没有任何理由与你冷战,但我却那么做了——你才应该生气,但是你没有。”
克劳狄亚一愣,旋即难过地望着他,她的眼睛就是唯二的光源。
“那样我跟巴蒂还有什么不同呢?”她轻轻说,“他已经为我指出来一条光明的坦途,那就是不要在意、也不要相信一个活着的、具体的人。叔叔是这样,黑魔王又是这样,巴蒂是倒霉一点,他没有遇上一个好人,但我想那根本没差别。”
“怎么会没差别?”
克劳狄亚移开视线,泪水飞快地坠下来。
“因为我也遇见了您啊。”她说着,别过头去,“圣凯瑟琳殉难以前,天使每夜都会来为她包扎伤口,可天使为什么不救她呢?因为这些苦难都是值得的,因为她每一次都顽强地挺了下来,所以她就应该忍受吗?她甚至……还要从中获得喜悦与荣誉,因为她成功地抵御了迫害、昭示了信仰的威力,这样她才能继续坚持下去、继续忍受苦难直到她死。”
她擦了一把眼泪,干脆道:“我不可能真心相信这些东西,正如我不能依赖您,我越是想,越是不能,我已经为我的软弱付出了代价……我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先生,而你们不过是我的镜子,一间皮包公司、一副后现代主义的画作或者一瓶美酒……您说的没错,麻瓜洗钱,我洗的是爱,那些爱归根到底还是我的,只是在您或者天主身上改头换面。”
难得地,斯内普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原来他错过了,原来他错过的是这个。
“黑魔王也发现了。”他只好说。
“哦,他当然。”克劳狄亚还噙着眼泪,轻蔑地哼了一声,“他就是在等这个……我能爱天主,能爱您,当然也能爱他,他期待我成为一个更加冷静、不被情感支配的‘巴蒂·克劳奇’,这才是他一直放纵我的理由。”
这就是她所隐瞒的那一部分——哪怕所有的食死徒都是华丽的大蝴蝶,克劳狄亚至少也该是一只蜻蜓,或者撞来撞去的飞蛾,但克劳狄亚却是一只一直等待羽化、迟迟不能破茧的幼虫。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把话说开了,斯内普却觉得他们更疏远了,现在再想吻她,竟会像亲吻一个陌生人、疑心自己是否太冒犯。●
克劳狄亚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侧身背对着斯内普教授,装作不停地擦着眼泪。
她哪有那么多眼泪?她也没有那么难堪。她清楚自己的本性,只是视而不见,她擅长视而不见。
克劳狄亚的内心毫无波澜,她当然可以一转头就像从前那样撒娇耍赖,但“示弱”才是最佳选择,因为斯内普教授也不过是个男人。
哭了一会儿,果然他从背后拥覆上来,帮她拢了拢凌乱的长发。
“你现在有多少是真的?”斯内普教授在她耳边问。
克劳狄亚说不上来。最近她常常想起从前,两个人各自装傻的时候,最暧昧的时候……那时她的感情绝对是真的。
可是海潮不断退去,只留下湿润的沙滩。
“您想要多真就有多真。”克劳狄亚哽咽着说,自己也诧异这新生的委屈与眼泪,是否有些没来由。
再一次被看穿,她干脆也不装了。
“镜子或许不需要我,但我真的很需要镜子。”她咬牙说,“还好我有很多面镜子可以选——”
斯内普教授居然笑了起来,他都笑出声来了。克劳狄亚觉得脸上发痒,手指一捉,却居然又是眼泪。
有什么好笑的!
“真是孩子气。”他慢慢地说,“你只是丢了面子,所以故意嘴硬……这方面我可是行家。”
克劳狄亚差点儿笑出来。但斯内普教授,他好像并不是在拿他的职业生涯自嘲,见她要笑,他这才微微地笑了,那笑容听上去有些苦意。
她一愣,已经被他捞进了怀里。斯内普教授整个地抱着她,像抱一个孩子而不是一个女人。
“镜子也很需要你。”斯内普教授说,把头抵在她的肩上,“就算全是假的……”
不,不行,她已经失守过一次了。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拼拼凑凑得像个人样,她不能再——
他抬头吻上来,跟最开始那一次相比,温柔多了。
“我保证会和以前一样的。”她柔声许诺,“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不、不,您现在眨一眨眼,我保证,等您睁开眼睛的时候,您的体验与以前毫无分别——”
“我的什么?”斯内普教授失笑,“我的……‘体验’?”
黑暗里,克劳狄亚仔细地打量着他。他并不高兴,只是刻意装作很轻松。
因为下一秒,他就装不下去了。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把我当什么?”斯内普教授顿了顿,大概是咽回去什么难听的话,“就像那些盲信的麻瓜取悦神明?你什么都干得出来,竭尽全力要做到最好,可如果上帝要这样才肯爱你,祂配做什么上帝?”
“祂当然不会了。”克劳狄亚笑了,“但是您会呀。”
斯内普教授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如果去年在佩弗瑞尔城堡我就向您坦诚,您还会说‘镜子也需要你’吗?和现在相比,您那时的眼神……仿佛我是——算了。”克劳狄亚嘲弄地看着他,“我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现在的克劳狄亚·克劳奇就是您最喜欢的,当心点,别把她弄丢了。”
她凑上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亲,一只手覆住斯内普教授的眼睛。
“您可以选。”她轻声说,“我让您选……现在闭上眼睛了没有?一会儿我把手拿开,如果您睁开眼睛,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如果您闭着眼睛,那么我来负责把您好好儿地领出门去。”
克劳狄亚想了想,又补充:“我可以不要薪水。”
斯内普教授被她气得发笑,他捉过她的手臂,一把把她的手拉了下来。
他的眼睛比房间里的黑暗还要更黑。就像麻瓜认为宇宙中存在吞噬一切的黑洞,他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走了。
“我早就选好了,只是你不知道。”他说。
“什么时候?”
她不得不掩饰那一瞬间的灵魂震颤。一定是因为太过感动,她唱惯了独角戏,还是第一次遇见捧场——不,第一次有了共演。这种感觉不亚于天主忽然从十字架上把自己拔下来,走过圣坛来与克劳狄亚握手。
“大概六个月以前。”他神秘莫测地看着她,大概是想勾着她继续问下去。
“这就是您擅长的嘴硬吗,行家?”克劳狄亚笑了起来。
“我想这并不算,我的尊严被保护得很好。”斯内普教授倒也不失望,“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在你面前我有什么必要执着于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你见过哪一只左手在右手面前觉得丢脸的?”
“真是不可思议!”克劳狄亚大笑,“也是真的嘴硬。”
说着,她一指窗外:“看!”●
斯内普花了一些功夫才看清窗外有什么——玻璃上骇人地贴满了人鱼的丑脸,一只一只排列得相当紧密,角落里有一张格外凶残的,正激动地解说着些什么,小人鱼们提醒她被发现了,她也不害怕,反而比了一个看上去就不友好的手势。
“这是默库斯?”他倒还记得,“她们来做什么?”
克劳狄亚耸耸肩,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无所谓,人鱼又听不见,更听不懂,她们只是习惯了在黑暗的湖底生活……得了吧,他就是嘴硬了,又怎么样呢?
“您到底喜欢我什么呀?”克劳狄亚直愣愣地问,一边打量他,“您向我要求的到底是什么,老实说,我真的不明白。”
斯内普有一种被凝视的不适感,从前他审视克劳狄亚时,她大抵也是不舒服的,现在他知道了。
“谁说我喜欢你——”他下意识地道,完全出于本能,还好来得及刹住,一时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克劳狄亚就像没听到一样,依旧笑吟吟地等着他回答,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又毫不留恋地穿过他,最终看向他心里的那个“克劳狄亚”:完美的情人,理应被爱,值得被爱。
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为自己洗来的爱。
他在整个过程里,真的只起到了一面镜子的作用——这正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所不能忍受的。
克劳狄亚是他的,她必须完完全全属于他,她的爱要指向他、也只能指向他,她望向他时,眼睛里便只有他。
斯内普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忍受克劳狄亚的凝视,他不得不暂时也蒙上她的眼睛,这才松一口气。
刚刚他说了气话,其实他从未质疑过克劳狄亚的爱是假的——她那么爱她自己,她的爱足斤足两,没有一点点折扣。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无法忍受,像是浑身有火在烧。
他已经无法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克劳狄亚应当为此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