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任由沉默蔓延了一阵,继续问:“是倾诉让你觉得软弱,还是这件事本身让你觉得软弱?”
“两个都有吧。”
“你平时身体怎么样?生病了会去看医生吗?”
“我身体很好,一般不会让自己生病,有征兆我会提前服药,除非到症状严重才会去看医生。”
沈霁继续问:“介意谈谈你的家庭吗,比如你是独生子吗?”
“我还有个哥哥,”李先生说,“一个Alpha,非常优秀。”他笑了,有些苦涩。
“你的家人,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吗?”
“不,他们也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们吗?”
“不打算。”李先生很快说,没有犹豫,“我不会告诉他们,说了他们也无法理解。”
他一下坐直,好像应激了似的:“你不会给他们打电话的对吧?”
沈霁不知道这一刻他想到了什么,坐直了,郑重且肯定地回答:“当然,我们的对话将会完全地留在这间屋子里,不会有任何第三人知道。”
李先生呼出口气,但没有完全放松,疲惫地捏着眉心。
敲门声响了起来,沈霁起初还以为是于瑜提醒时间到了,然而挂钟指针刚过半点,还有20分钟。而且比起敲门,或许用砸形容更合适。
“李源,你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要锁门?”
脆弱的把手被拧得咔咔响,李先生脸色一变,几乎从沙发跳起来,抄起提包就从后门跑了出去。
“为什么骗我在公司开会?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沈霁:“……”
他很快厘清了外面的人是谁,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身材不高,一身浅色连衣裙,红色细腰带,猫跟鞋,留着栗色卷发,很漂亮。门一开,她就要往里冲,力气大到跟娇小可爱的外表反差极大。
沈霁伸手拦住:“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女孩看向沈霁,原先气呼呼的表情愣了一秒,变得更加愤怒:“我找李源!你叫他出来!”
沈霁感到头疼,保持礼貌微笑:“对不起,这是我的咨询室,你恐怕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女孩尖锐地反驳,“我明明看到他进去了,以为戴着帽子和口罩我就不认识,就是你出来接他,然后你们在里面待了很久都没出来……”
女孩子眼睛红了,声音也哽咽,“我给他打电话,他骗我说在公司开会,根本没有!你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从业两年再加上跟督导学习的那一年,沈霁头一回遇到这种场面,人生果然比戏剧更抓马。他试图解释,但能怎么解释呢,从逃跑的姿态看,李先生显然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女孩儿还在继续往里闯,沈霁阻拦的同时尽力避免肢体触碰。
楼梯传来脚步,沈霁看过去,一道身影缓缓走入他的视线,是傅戎宪。
沈霁觉得更加头疼,此时此刻,如果说他最不想被谁看见,那人一定是傅戎宪。
傅戎宪一手插兜,一手端着楼下咖啡店的杯子,慢悠悠地正上楼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他看过来,对上沈霁的视线。
沈霁没有表情地转过头,继续尝试与这位认为男友背叛她的女孩沟通。他分神地想,傅戎宪会作何反应,大概会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热闹,然后再好好奚落他。
如果于瑜在就好了,沈霁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至于孤军奋战,如此狼狈。
余光里,傅戎宪的确站住了,但很快,他继续朝这边走,慢悠悠的步伐加快,好像一阵风,眨眼就刮到了沈霁的旁边。
皱眉听了一阵,傅戎宪忍不住插话:“等等,你真的不先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身材高,声音几乎从头顶传来,女孩儿有些畏惧地后退,看向墙上的牌子。
还真的是心理诊所……
女孩表情空白:“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沈霁还没开口,傅戎宪已经说:“能做什么,当然是心理出问题来做治疗了。”
女孩无力地张着嘴,还是不愿相信:“现在是中午啊……”
“中午怎么了?”傅戎宪说,“医生牺牲休息时间,不是更敬业?”
傅戎宪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往沈霁瞥了一眼:“如果你没其他事,请不要在这里打扰别人工作,下面是我预约的时间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仰望傅戎宪:“你也有心理问题?”
“当然有啊,”傅戎宪十分理所当然的模样,声音还不小,起码整条走廊都能听到。谁都没注意,左边楼梯上站着的一个人突然紧紧抓住了扶手,口罩之下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一直羞于启齿的事,别人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易说了出来。
傅戎宪接着问:“怎么,你会歧视我吗?”
“我没有,我不是……”女孩慌乱地摇头,声音小下去,“我不太了解这个……”
“傅……”沈霁刚说一个字,傅戎宪就打断,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沈霁闻到了红茶香,热的。
“那我给你科普科普。”傅戎宪告诉她,“心理问题,”他食指点着太阳穴,“就是这里出了问题,简言之就是大脑生病了,跟感冒发烧没两样,不要偏见更不能歧视。”
女孩看起来受过很好教育,被扣这样一顶大帽子,眼圈顿时红了:“我没有歧视啊,如果是做心理咨询,他可以跟我说,干嘛要骗我?”
“那医生,他什么问题?”女孩擦干眼睛问沈霁,“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想跟他一起克服。”
沈霁看向女孩身后:“我不能向你透露他的情况,但是或许李先生自己可以。”
李源去而复返了,女孩转头,走过去紧紧抱住他,随后捶打他的胸口。
“对不起,我……”
“你早点告诉我啊,害我出丑,我又不是不能理解,你跟我说,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沈霁看着相拥的情侣,心中正感慨,突然肩膀被撞了一下,傅戎宪不知何时挨他这么近,肩抵着肩,臂贴着臂,亲密无间到好像一切龃龉都没发生。
他看到傅戎宪的嘴唇勾起浅浅的弯,笑了一声说:“对啊,问题发生了,接受它,面对它。不过病了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沈霁的心狠狠地动了。因为傅戎宪说的,正是当年他对他说过的话。
心有所感似的,傅戎宪也朝他看过来,促狭地挤着眼睛。慢慢地,在无声对视中,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了,变成最深沉的注视。
沈霁转开脸,低头看手中的那杯红茶,感到掌心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