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闲愉进门找了把仅剩的几个狱卒敲晕交给金吾卫，并招呼人把谢少钧请下来。
跟着进门的几个金吾卫只看了一眼，便别开视线不忍再看，弥漫在空中的腐臭味似乎更像是怨魂的哭喊，让人心神不宁。
金吾卫虽说也见过不少腌臜事，但像眼前这般犹如炼狱的情形还是第一次见。
柳闲愉数了一遍，确定那些尸骨数量是否跟他记忆之中一致，又去找下一个密室。这个地牢里被关押的人很多，而且是分开几个暗室关押，若非柳闲愉咬死要回自己的记忆，还真不一定能把所有人都找出来。
金吾卫的人进进出出好几趟，才勉强将所有活人转移到地面。
“柳校尉，人都送上去了，有些人伤势过重，春彩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已经派人出去请大夫。”
“好，去通知沈大人，我们这边已经解决了。”柳闲愉道。
金吾卫领命离开，继续带着人忙活清查整个地牢还有没有被忽略的死角和证据。
谢少钧一下来直奔自己发现账本的暗室，吩咐人将东西分批整理，随后才匆匆找寻柳闲愉的身影。
他记挂的人正站在一副棺椁之前，低着头，神色莫名。
“小愉，都找齐了吗？要不要先出去透透气？”谢少钧不敢贸然去碰柳闲愉，只细细观察。
这个囚困他许久的地方被金吾卫占领，不再像是记忆之中那般牢不可破，柳闲愉站在此中，终于是能呼吸上一口气。
“丢了一个，”柳闲愉的神色凝重，“或者说，他跑了。”
谢少钧不明白，他低头对上那副宽大的棺椁，一看就是双人的制式。一具身穿女子服饰的白骨躺在里面，旁边还空出了另一个位置，看上面布料的皱痕，像是有人曾在这上面躺过。
那具白骨身上的服饰瞧着像是贵妃所用的样式，谢少钧疑窦丛生，叫人把自己的手套口罩取来。
柳闲愉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只是皱眉。
他现在心里很乱，其实他还是有些畏惧这种又黑又狭小的地方，但又因为谢少钧也在此，外面是进出的金吾卫，所以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不会再经受那种非人的折磨。
思绪纷纷扰扰，柳闲愉理不清，只能是先去思考一些别的事情。
谢少钧带上手套检验尸骨，他虽然没有仵作那般专业，但这方面的知识同样不少，一番检查下来他已经大概推测出这具尸骨的真实身份。
“德妃娘娘是葬在皇陵了对吧？”他问。
柳闲愉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对，不过现在她就在我们眼前。”
她的尸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挖了出来安置在此，若非当年柳闲愉凑巧找到了放在她尸身旁边的情信，还真不一定能认出她的身份。
这个双人棺也是柳闲愉第一次见，先前几次轮回，柳闲愉见到的都是一大一小两具棺椁，小的自然就是哪位早夭的六皇子，除此之外，其余尸首都是没有棺材的，要么就这么放着，要么找个瓮装起来，其惨状柳闲愉不愿再回想。
在他出神的这片刻，谢少钧已经在检查其他尸首的情况。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每个尸首的旁边都留了一小本册子，上面记载着此人的生辰姓名，还有生前的经历。每一样都记载得十分详细，令人十分不适。
谢少钧退开几步，只觉自己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他沉默着，无名的业火便从心中燃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这个地牢之中的情形，之前来的那一趟并未找到这些暗室，只见到了那些伤者，所以他不清楚腐臭味的缘由；从前倒是看了许多情报，可也没有人能够准确描述这其中的半点残酷。
直至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柳闲愉会一直囚困在此不得解脱，因为这真的是一座伫立在人间的地狱。
“那个……”柳闲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里谢少钧的身边，小声道，“墙角那位是从前的寿山刺史，我不知道你们大理寺的程序要怎么走，但是……可不可以等一切结束之后，把他的骨灰还给柳拂笙？”
柳拂笙这三个字很轻，像是柳闲愉怕走漏了风声，谢少钧差点就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拂笙？”谢少钧问。
柳闲愉点点头：“我就这一个请求，其他的……你按大理寺的规矩处理就好。”
“好，我记下了。”谢少钧勉强笑了一下，权当安慰柳闲愉，“这里没有别的事的话，我们就先出去吧。”
柳闲愉早就想走了，是他强迫自己留下，直到确认这座地狱之中没有留下任何一人才愿意离开。
外面的风很冷，但空气比地牢之中清新许多。
凌冽的晚风出来夹杂着一点新鲜的水汽，在炼狱和人间之间划出明显的分界。
地牢之中那股血腥混杂着腐臭的味道被风吹散，像是往生咒一般，暂时安抚住怨魂的哭嚎，让大地重归宁静。
两人找了个离得不远，又不妨碍金吾卫干活的位置站着，柳闲愉深呼吸几口气，直到冰冷的空气充满了胸腔，呛得他咳嗽两声，他才愿意停止这番像是犯傻一般的举动。
谢少钧望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细细描摹，确定柳闲愉没有不适才算是安心。
他接过了金吾卫递来的灯笼，荧荧一点火光在灯罩之中跳跃，也为柳闲愉圈出一处安全的范围。
柳闲愉望着灯笼，缓了很久，才轻声问：“我成功了吗？”
这个疑问并不具体，好似是在问今晚的行动，又好像是在问自己多年的夙愿是否已经完成。
“嗯。”
谢少钧也不问是什么意思，只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成功了，他成功从那座无尽的孤独地狱之中爬了出来，带着地狱之中的所有人一起，重返这个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