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中,捷报送至李园案前时,于他而言,那已不是消息。
而是一纸判决。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停在竹简之上。
墨迹未干。
新研的墨香带着微涩之气,弥漫于书房之中,与冷玉和潮湿木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然而,那些字迹却仿佛不是以墨写成。
而是以他声名的鲜血写成。
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无声讥讽着他。
仿佛落笔之人早已看见他所有筹谋崩塌的结局。
计划失败得近乎完美。
完美得令人心寒。
李园缓缓起身,走向书房的窗前。
拨开帘幕时,悬于窗棂间的玉珠轻轻相撞,发出清越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温润而雅致。
却与他压抑在胸中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窗外,寿春正沐浴在一场细雨之中。
皇城屋脊覆着薄薄水光,安静而肃穆。
仿佛浑然不知,数百里之外,楚国赖以维系的平衡已然出现裂痕。
“两万秦军?”
李园低声冷笑。
随后缓缓摇头。
“不。”
“是二十万。”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奏报。
指节泛白。
墨迹染上掌心。
“二十万秦军,竟被一个垂死之人与一个失明女子埋进泥土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却比咆哮更令人胆寒。
“粮道给了他们。”
“地形给了他们。”
“连天气都替他们安排好了。”
“可项氏一族——”
他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恨意。
“偏偏就是不肯死。”
“他们像一道永远无法被推演完成的算式。”
“更像楚国代代相传的顽疾。”
“压得越狠,根扎得越深。”
一旁属官低声问道:
“令尹大人,可要再遣援军?”
“援军?”
李园忽然笑了。
笑声冰冷而空洞。
在漆金藻顶下缓缓回荡。
宛如黑水之上的薄冰,一寸寸裂开。
“如今若派兵过去——”
“他们只会投向项燕。”
“项燕已经不是将军了。”
他望向雨幕深处。
神情阴沉。
“他是神。”
“是那些一无所有之人的神。”
“而百姓最喜欢的,从来都是替他们流血的神明。”
“尤其当他们的君王,只懂得啃食他们的骨头时。”
话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