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戒后的“平静”像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油,覆盖在虞以凡的生活之上。身体上的疼痛随着时间缓慢消退,留下深浅不一的淤痕,像某种屈辱的刺青,记录着那个夜晚。心理上的创伤却沉入更深处,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冷湖面,表面无波,内里却沉积着无法言说的羞耻、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自身无能的厌弃。
书独南似乎很满意这种“平静”。他恢复了往常的作息,依旧忙碌,但每天会准时回来用晚餐,睡前会拥着虞以凡,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者只是沉默地搂着他。他的触碰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意味,但不再有暴戾,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对所有物的亲密。仿佛那一夜的惩罚只是一次必要的、已经翻篇的“矫正”,而矫正之后,虞以凡理应更加“乖顺”地待在他的羽翼之下。
虞以凡也确实表现得异常“乖顺”。他不再尝试私自外出,不再对管家送来的财经报纸流露出过多关注,甚至对书独南偶尔提起的、关于许辞“拂晓资本”在城西地皮后续问题上遇到的小麻烦,也毫无反应。他像一个精致的人偶,穿着书独南为他准备的衣服,吃着厨师精心烹制的食物,待在书独南允许的范围内,看书,临帖,或者只是长时间地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沉寂,空洞,像蒙尘的琉璃。只有在夜深人静,书独南沉沉睡去之后,他才会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微明。
管家和佣人们似乎也适应了这种变化。他们对待虞以凡的态度越发恭敬,也越发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对“易碎品”的谨慎。没有人再提起虞以桉,也没有任何关于外界的、未经筛选的信息传到虞以凡耳中。这座顶层公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然而,死水之下,并非全无暗流。
虞以凡开始失眠。不是完全的无法入睡,而是睡眠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醒来后便是长久的、冰冷的清醒。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有时是书独南冰冷惩戒的眼神,有时是许辞温和微笑下模糊的算计,有时是虞以桉惊惶哭泣的脸,更多的时候,是一些光怪陆离、没有逻辑却充满窒息感的片段。每一次惊醒,心脏都会狂跳不止,冷汗浸湿睡衣。
他的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差。精致的菜肴送到面前,常常只动几筷子便放下。人迅速地消瘦下去,本就线条清晰的下颌变得更加尖削,眼下常年挂着淡淡的青黑。书独南起初只是吩咐厨房换花样,后来请了私人营养师调配食谱,甚至亲自盯着他吃饭,但收效甚微。虞以凡像个失去味觉的人,机械地吞咽,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开始害怕独处,又恐惧与人的亲密接触。书独南的每一次靠近,哪怕只是一个寻常的拥抱,都会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夜晚被拥在怀里入睡,成了他最煎熬的时刻。他必须极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让身体因为抗拒而颤抖。白天,他尽量待在书房或者起居室里,有光的地方,仿佛明亮能驱散一些心底的寒意。他重新开始大量地、无目的地阅读,从艰深的哲学著作到晦涩的诗歌,试图用文字的海洋淹没自己纷乱的思绪,但常常是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这种状态,书独南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次晚餐时,虞以凡只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勺子,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书独南放下刀叉,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合胃口?”书独南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虞以凡像是被惊醒,缓缓摇头:“不,挺好的。只是……不太饿。”
书独南没说话,只是示意佣人撤下餐盘,换上了餐后水果。他亲自叉起一块蜜瓜,递到虞以凡唇边。“尝尝这个,很甜。”
虞以凡看着近在咫尺的银色叉尖,和上面晶莹的瓜肉,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张开嘴,含住了那块瓜。甜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却只让他感到一阵腻烦。他艰难地咽下,脸色有些发白。
书独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手掌温暖干燥,却让虞以凡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没发烧。”书独南收回手,目光沉沉,“以凡,你在想什么?”
虞以凡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书独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
虞以凡身体一僵,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天晚上……那个充满惩罚和屈辱的夜晚,是他竭力想要从脑海中抹去,却如影随形的噩梦。
“没有。”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只是有点累。”
“累?”书独南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空洞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深处那片冰冷的死水。“是身体累,还是心累?”
虞以凡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看着书独南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自己仓惶而苍白的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书独南看了他许久,久到虞以凡以为自己又要迎来一场新的风暴。但最终,书独南只是松开了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虞以凡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意味。
“跟我来。”书独南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虞以凡迟疑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给予他痛苦也给予他“庇护”的手,没有动。
“不是惩罚。”书独南的语气缓了缓,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带你去个地方。”
最终,虞以凡还是将手放了上去。书独南的手掌握住他的,温暖有力,牵着他,走向公寓里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房间——健身房旁边,一扇厚重的、隔音效果极佳的门。
书独南用指纹解锁,推开门。里面并非虞以凡想象中的刑讯室或者更诡异的场所,而是一间……诊疗室。设备先进,环境洁净温馨,甚至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城市景观。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的中年女医生已经等在里面。
“这位是周医生,心理医生,也是我的老朋友。”书独南简单介绍,将虞以凡轻轻推进房间,“你们聊聊。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虞以凡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和那个微笑着的女医生,大脑一片空白。心理医生?书独南给他请了心理医生?为什么?因为他“不乖”?因为他“状态不好”?还是因为……他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连书独南这个“主人”都觉得看不下去了,需要“修理”一下?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原来,在书独南眼里,他不仅身体是“有问题”需要“矫正”的,连心理,也成了需要“治疗”的病变部分。
“虞先生,请坐。”周医生声音柔和,指了指窗边舒适的沙发椅,“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书先生很关心你,希望我能帮你放松一些。”